方正林的尸体被抬走了。
方七带人清理了正堂墙壁上的血迹和人形凹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鼻子里。
方正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杯,还是一口没喝。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指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反反复复。
方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王紫璇抱着剑站在门口,目光在正堂内外来回扫视。今晚的事让她意识到,方家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一个凝气境八重的二长老说死就死了,临死前连幕后主使的名字都没能说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是方正阳先开了口。
“方圆。”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方正林死了,线索断了。接下来怎么办?”
方圆睁开眼睛。
“没有断。”
方正阳眉头一皱:“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方圆摇头,“但方正林不是唯一的线索。他只是一个执行者,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真正的主谋,权限比方正林大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账本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方安。”
方正阳凑过去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安,方家内务总管,负责方家所有的后勤物资调度。这个职位不显山不露水,但权限极大——灵石、丹药、灵器、药材,所有物资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
方正林每三个月批一次“报废”灵器出城,但这些灵器从仓库里调出来,经手人是方安。
“方安是方正林的人?”方正阳问。
“方正林只是二长老,方安名义上归他管。”方圆合上账本,“但方安在方家干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任家主。他效忠的不是方正林,而是给钱的人。”
方正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我派人去抓他。”
“不用抓。”方圆说,“方安这种人,贪财,怕死。给他足够的压力,他什么都会说。”
“我去。”王紫璇从门口走过来,长剑往桌上一搁,“你们方家的人审方家的人,容易被人说闲话。我一个外人,下手没轻重,谁也说不了什么。”
方正阳看了她一眼,点头:“王小姐,有劳了。”
王紫璇拎着剑出门了。
方七带了几个人跟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里又只剩下方正阳和方圆两个人。
方正阳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方圆,你觉得……方家还有救吗?”
方圆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疲惫。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有。”方圆说,“只要家主你在,方家就有救。”
方正阳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方圆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方家的根基不在那些蛀虫身上,在那些愿意为方家拼命的人身上。这种人不多了,但还有。”
他看向方正阳。
“家主你就是其中一个。”
方正阳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方正阳说,“你父亲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当年我问他‘你是不是方家最有天赋的人’,他说‘不是’。我问他‘那你觉得是谁’,他说‘不知道’。气得我三天没跟他说话。”
方圆嘴角微微勾起。
“他失踪前最后一个晚上,来找过我。”方正阳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哥,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方圆。’”
方正阳看着方圆,眼眶微微发红。
“我没能照顾好你。你从小到大受的那些欺负,我都知道。但我不能插手。”
“我明白。”方圆说,“家主插手,会让人以为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在方家这种地方,靠自己打出来的地位,才站得稳。”
方正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等着王紫璇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王紫璇回来了。
她的剑上没有血,衣服上没有灰,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方七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人——方安。
方安五十来岁,瘦小枯干,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他被方七按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说吧。”王紫璇把剑放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方安吓得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家、家主……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紫璇拔剑,剑尖抵在方安咽喉前三寸处,剑锋上的寒意让方安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再说一遍。”王紫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冰碴子,“说。”
方安看了看方正阳,又看了看方圆,再看看王紫璇,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将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方安在方家干了三十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了内务总管。他的工作就是管物资——灵石、丹药、灵器、药材,所有进出仓库的东西,都要经过他的手。
三年前,方正林找到他,说有一批“报废”的灵器需要处理,让他帮忙走个流程。方安没多想,就照办了。方正林是二长老,批这种小事合情合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每三个月一次,每次都是“报废”灵器,每次都是八成新以上的好东西。方安起了疑心,但他不敢问。
再后来,方正林给了他一个“额外”的好处——每个月额外给他十块灵石的补贴。方安知道这钱不干净,但他贪,收了。
然后他就再也退不出来了。
“方正林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方正阳问。
方安拼命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方正林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做事,给钱,别的什么都不提!”
“那这些灵器最后去了哪里?”方圆问。
方安犹豫了一下。
“说!”王紫璇的剑尖又近了一寸。
“烈……烈阳宗!”方安的声音都变了调,“有一次我在城外看到运送灵器的车队,接货的人穿着烈阳宗的衣服!我悄悄跟了一段路,看到他们把灵器运进了烈阳宗在城外的据点!”
正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方正阳的脸色铁青。
烈阳宗。
又是烈阳宗。
方家的灵器,被方正林以“报废”的名义运出城,送给了烈阳宗。三年时间,送出去多少?方正阳不敢算。
“还有呢?”方圆问。
方安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除了灵器,还有灵石。每个月十五号的汇款,不是方正林经手的,是我。他让我去青云商行存灵石,每次存完回来,他会额外给我两块灵石。”
“青云商行是烈阳宗的暗桩,你知道吧?”
“知……知道。”
“你知道,还去?”
方安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