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嘉州的官道上,尘土轻扬。
一队骑兵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南走着。
约莫五十骑,马上的人个个甲胄鲜明,马鞍一侧挎着双管燧发枪。
刘黑子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眼神阴沉。
他离开石头堡那年,不过是个粗豪的盐帮头目。
如今身穿宁远将军的明光铠,鞍侧挂着双管燧发枪,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护卫。
可这身行头并没有让他觉得安稳,反倒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穿在身上不紧不松,既不舒坦也不碍事,就是哪哪都不对。
他在马上颠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枪套,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
投靠陈敬瑄后,日子并不好过。
陈敬瑄虽然给了他官职和地盘,却始终把他当成一个从黔州跑过来的叛将,用得上时给几分眼色,用不上时就晾在一旁。
加之田令孜那几个义子——王建、韩建等人,对他这个“外来户”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断过。
刘黑子心里明白,陈敬瑄肯收留他,无非是看中了他带来的那些火枪和工匠。
至于他刘黑子本人,不过是随货搭的一截麻绳。
他攥了攥缰绳,目光扫过路边的田野,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在骂谁。
行至眉山镇时,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镇口有卖茶水的摊子,几个挑担的货郎在树荫下歇脚,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浣衣。
队伍穿过镇口时,刘黑子身旁一个旅帅忽然勒住马。
目光盯在街角一处人影上,瞳孔微缩。
他立即靠近刘黑子,压低声音道:“将军,你看街角那个人,像不像杨逍?”
刘黑子心头猛地一紧,顺着方向望去。
街角处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正侧身跟一个货郎说话,侧脸隐约有几分熟悉。
刘黑子跟了杨逍那么多年,哪怕衣饰不同,他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人身形和说话的姿态,分明就是杨逍。
他脸色骤变。
杨逍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西川的地盘,他不可能带兵无声无息地潜进来。
刘黑子转念一想,杨逍素来胆大,经常只带十来名护卫就四处奔走,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跟上他!”刘黑子低声喝道。
那旅帅翻身下马,带着两个亲兵快步跟了上去。
杨逍和身旁那个伙计模样的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闪身拐进了路边一条巷子。
那伙计回首的一瞬,刘黑子认出那是卢忠,心里更加肯定。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勒马停在巷口,示意那旅帅跟过去。
很快,那名旅帅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过来:“禀将军,他们进了巷子里的一家宅院。”
刘黑子抬手叫来一个亲兵:“你,快马去眉州府,让周成调兵前来,越快越好。”
亲兵稍微辨认一下方向,拨马便走。
刘黑子下令全体下马,留下两人在巷口看守马匹。
他带着亲兵进到巷内,眯眼望着旅帅指给他看的那处宅院。
大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他知道杨逍每次出门,身边向来带着赵虎、卢忠这些人,个个都是硬茬子。
贸然冲进去,万一里面有埋伏,他这五十来人未必讨得了好。
刘黑子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散开,将宅院前后围住。
自己站在队伍中间,手上提着双管燧发枪,盯着那扇木门,耐心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镇口方向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方才派出去的亲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八十名穿着西川军服的士兵。
领头的校尉三十来岁,脸膛黝黑,步伐扎实。
亲兵策马跑到刘黑子面前:“将军,路上正好遇到周将军的人在外巡逻,末将把事情一说,韩校尉便带人跟着来了。”
刘黑子目光落在那校尉身上:“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不在军营驻守?”
那校尉操着一口地道的眉州口音,拱手行礼:“见过刘将军。卑职韩伟,眉州府周将军麾下宣节校尉,因最近天狼帮在眉州一带活动频繁,奉周将军谕令,带队在周边村镇巡逻。”
刘黑子扫视了一眼这个韩校尉及他身后的那些军士一眼,倒是都像巴蜀人的样貌,放下了几分戒心。
但还是很小心,接着问道:“周成近来可好?他上回说要换防,换了吗?”
那校尉对答如流,说的全是眉州军营的士卒才知道的细枝末节。
刘黑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也踏实了。
他盘算了一下,加上这些眉州兵,他手头已有一百多人。
那座院子最多也就能藏二三十号人,就算对方手里有枪,自己的枪也不是吃素的,没有赢不了的道理。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自己只带了五十多火枪兵,不能轻易折进去。
他对那校尉道:“你带人先进去,把里面的人抓出来,我的人在后面给你们压阵。”
校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一挥手,七八十名眉州兵猛冲上去,撞开院门,潮水般涌入。
院门撞开的瞬间,里面立即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打叫喊声。
刘黑子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门洞里几个西川兵正跟一些黑衣人拼杀在一起。
刀光来回闪烁,金铁交鸣,刺耳的锐响撕裂空气。
“进去!”刘黑子端起手中燧发枪,带着火枪兵逼近院门。
他迈步跨进院门,一柄黑洞洞的枪管突然从门框后的暗影里伸出来。
冰冷坚硬,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股冷冰冰的感觉从他心里泛起。
刘黑子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侧过头。
看见了门后那张脸——杨逍。
杨逍手中的枪稳稳地抵着他,神色平静。
他看了刘黑子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用枪口在他额角点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动。
与此同时,蹲在墙角的卢忠和杨亮各自将两颗手雷甩向院墙外面。
强烈的爆炸立即将门外几名亲兵炸得血肉横飞,硝烟弥漫。
其他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还在院子里打斗的双方,突然停手转身,在假扮韩校尉的巴恩带领下冲出院外。
锋利的横刀在烟雾中寒光闪闪,扑入刘黑子那些发呆的亲兵之中。
几个亲兵慌乱中抬手开枪,弹丸打偏在院墙上,溅起碎砖和白烟。
更多的人来不及端枪便被巴恩的人砍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黑子带来的五十余人便被砍翻了大半。
剩下的急忙扔了枪蹲在地上,不敢再动。
杨逍这才把枪口从刘黑子额角移开,退后半步,看着他。
刘黑子脸上瞬间一片惨白,可这份慌乱转瞬便被强行压下,硬撑起一副冷硬模样。
他扔掉手中的燧发枪,任由卢忠上前将他五花大绑。
杨逍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对巴恩道:“让你的人把俘虏押走,先撤出镇子。我们稍后在清凉观会合。”
“诺!”巴恩点头应下,当即传令众人押着刘黑子与残存手下,顺着小路撤出眉山镇,很快隐入暮色山林。
卢忠走到杨逍身边,低声问:“都督,刘黑子怎么处置?”
杨逍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自作孽,不可活。”
这短短六个字,比任何处置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