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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老教授

    第二节课是医学基础课。

    上课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教室,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起了毛。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他走上讲台,把一本薄薄的讲义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学生,神情有些拘谨,说话也小心翼翼。

    “同学们好,我姓张,以后负责教你们人体解剖学。”

    他在黑板上写下“人体解剖学”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

    张老师翻开讲义,开始讲课。当他讲开课时,整个人变得专注了,声音也稳了,不像刚才那么小心翼翼。

    “解剖学是医学的基础。不了解人体的结构,就谈不上诊断和治疗。”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人体骨骼的简图,一边画一边说,“伟人说,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我们既要学习中医,也要学习西医,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

    他开始讲解人体的基本结构,从骨骼系统讲起。颅骨、躯干骨、四肢骨,一块一块地讲,形态、位置、功能,讲得很慢,就怕学员们听不懂。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在黑板上画图,画得又快又好,骨骼的轮廓、关节的形状,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王建新坐在第三排,腰板挺直,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张老师讲的内容他大部分都懂——之前自学的西医基础理论里,解剖学占了很大篇幅。但他还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不漏掉一个细节。

    王建新注意到,张老师讲课时很少看学员的眼睛,目光总是在黑板和讲稿之间游移。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目光也是虚的,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偶尔有学员小声说话,他的声音就会顿一下,等安静了再继续讲。

    下课后,郭大江凑过来说:“这个张老师讲课挺认真的,就是有点紧张。”

    陈志远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这个老教授初期被打倒了,后来才解放出来上课。张老师以前是北医的老教授,现在还能站在讲台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建新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为什么张老师讲课那么小心翼翼。

    最后一节课是军事体育课,队列训练和基础体能。操场上,王建新带队,口号喊得震天响。学员们顶着秋日的太阳练了一个多小时——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跑步走。体能训练是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起立,一套下来,不少学员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下课了。

    午饭时间,六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食堂里的菜跟昨天差不多,猪肉白菜炖粉条,白面馒头管饱。刘卫东一边扒饭一边感叹:“一上午,政治、解剖、军体,这课排得够满的。”

    林大山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三年嘛,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咱们好歹是第一届工农兵学员,以后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我听说,”陈志远压低声音,“今年的课是精简过的,很多基础课都砍了,重点是临床实践。以后咱们大部分时间可能要下到工厂农村去,叫开门办学。”

    赵振国推了推眼镜:“开门办学?那不是成了赤脚医生了吗?”

    “差不多吧,”陈志远点头,“咱们本来就是工农兵学员,学完还得回原部队。北医的牌子虽然响,但学的可能跟地方卫校差不多。”

    王建新没有参与讨论,但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室门口碰到的那个老教授。头发全白,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书,走路一瘸一拐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老教授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走开了。王建新当时没来得及打招呼,但那老教授的眼神他记住了——里面有话,但说不出来。

    吃完饭,六个人回到宿舍休息一会儿。王建新躺在床上,翻开了刚发的油印教材。纸是灰黄色的,有些地方皱巴巴的,字是蜡纸刻印的,一笔一划,有的地方刻得轻,印出来模糊不清,得凑近了才能辨认。

    他翻了翻解剖学的教材,内容比张老师讲的深一些,但也只是基础。病理学教材更薄,只有几十页,封面印着“试用教材”四个字。

    “太浅了。”他心里说了一句。

    下午是开门办学预备课。

    教导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道:“根据教育革命精神,工农兵学员不能光坐在教室里学理论,要理论联系实际,要在干中学,在学中干。下周开始,学员队将分批到学校附近的工厂和农村去,一边劳动一边学医。第一批去北京郊区的一个公社卫生院,体验生活,帮助工作。”

    他念了一个名单,王建新的名字赫然在列。

    “王建新,你们下去后,你任这一组的组长。下周出发,准备一下。”

    王建新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下午四点多,课程结束。王建新没有回宿舍,独自在校园里溜达着。

    九月的校园,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树影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在地上拍得咚咚响,有人在喊“传球”“投篮”。远处的教学楼安静地立着,红砖墙,大屋顶,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还是大门紧闭,门上的封条还在,落了一层灰。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着。花白的头发,灰色的中山装,袖子上的补丁。

    是那个老教授。

    王建新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师,您在看什么书?”

    老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锐利的光芒,跟这具衰老的身体不太相称。

    “外科病理学。”老教授把书翻过来,让王建新看到了封面。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但书名还看得清楚。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这是我在协和用的教材。”

    王建新看了看那本书,厚厚的一本,比他们发的油印教材厚了不知多少倍。他问道:“您是北医的老师?”

    老教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以前是。现在吗?算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站定了,看着王建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今年新来的工农兵学员?”

    “对,医疗系的。”

    “哪个部队的?”

    “达茂旗边防团。在边境立了个一等功,被推荐来的。”

    老教授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王建新一眼,从上到下,然后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几秒,他看了看四周——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球的,远处有人走过,但没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学的那些东西,太浅了。”

    王建新没说话。

    老教授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王建新说:“医学这个东西不比别的。你将来是要给人看病的,手底下是一条人命。你学的浅,将来出了事谁负责?”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

    “哎——”

    他把手里的书递给了王建新:“你看看这个。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叫陈怀远,以前是病理教研室的。”

    王建新接过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蓝色墨水的、黑色墨水的、红墨水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线,旁边写着“注意”“重要”“考点”之类的字。有些地方贴了纸条,纸条上也写满了字。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

    王建新翻了几页,抬起头想说声谢谢,老教授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路不太利索,右腿好像有伤,每走一步身体就歪一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银光。

    王建新握着这本发黄的书,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老教授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这位老教授,被人从讲台上拉下来,挨了批斗,受了苦,现在连正常上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蹲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书。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学生,还惦记着医学,还惦记着那些“太浅了”的教材。

    王建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外科病理学”几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陈怀远 藏”。

    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慢慢走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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