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比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得晃眼。
张淇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回来了。”张淇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安非比“嗯”了一声,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碗里。碗是张淇买的,陶瓷的,上面画着两只猫,一只黑一只白。碗底裂了条缝,用胶粘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换拖鞋,左脚那只鞋底磨得厉害,踩在地上有点滑。
“今天怎么这么早?”张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安非比没说话,走到沙发边,没坐。
“问你话呢。”张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
“被裁了。”安非比说。
张淇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短促的笑,像被呛了一下。
“今天?”她问。
“嗯。”
“你生日?”
“嗯。”
张淇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她往后靠进沙发里,抱起胳膊。
“安非比,”她说,“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安非比看着她。
张淇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得有点重,口红是那种偏橘的色号,衬得她皮肤很白。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这衣服安非比没见过,应该是新买的。
“所以呢?”张淇说,“补偿金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安非比报了个数。
张淇挑了挑眉:“就这点?”
“年终奖扣了。”
“凭什么?”
“说绩效不好。”
张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伸手把茶几上那两份文件推过来。
“看看吧。”她说。
安非比没动。
“离婚协议。”张淇补充道,“我拟的。”
安非比还是没动。
“安非比,”张淇声音冷了点儿,“别装没听见。”
安非比弯腰,拿起一份。
纸是 A4纸,打印得挺清楚。他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部分:房子归张淇,车归他,存款各管各的。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张淇说,“归我,没意见吧?”
安非比没说话。
“车你开走,虽然也不值几个钱。”张淇继续说,“存款……你那点钱,我也不要了。其他东西,你收拾一下你的,剩下的我处理。”
安非比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为什么?”他问。
张淇像是没听清:“什么?”
“为什么现在提?”安非比抬起头,看着她。
张淇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没什么为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因为我失业了?”
“因为你一直这样。”张淇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安非比,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你除了敲代码,还会干什么?工资是还行,可你眼里除了那些算法模型,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三十三了,不想再耗了。”
安非比看着手里的协议。
纸边有点割手。
“有人了?”他问。
张淇没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才说:“是。”
“谁?”
“你不认识。”
“大厂的?”
张淇没吭声。
安非比点点头:“懂了。”
他把协议放回茶几上,纸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按住。
“签了吧,”张淇说,“好聚好散。”
安非比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柜子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张淇穿着婚纱笑得很甜,他穿着西装,表情有点僵。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什么?”张淇声音提高了,“安非比,你别拖着我。我都跟你摊牌了,有意思吗?”
“就一晚上。”安非比转身看着她,“明天给你答复。”
张淇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行,”她最后说,“就一晚上。”
她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包:“我今晚住酒店,明天下午过来。你签了,我们直接去民政局。”
她走到玄关,换鞋。
高跟鞋,红色的,鞋跟很细。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非比,”她说,“别怪我现实。这个年纪了,谁都得为自己打算。”
门关上了。
安非比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叮”的一声,然后下行。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那杯茶还摆在那儿,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苦。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妈”。
接通。
“非比啊……”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吵,有广播声,还有人在喊“家属呢?家属在哪儿?”
“妈?”安非比坐直了,“你在哪儿?”
“医院……我在医院……”妈抽噎着,“非比,妈对不起你,妈……妈让人骗了……”
安非比心一沉。
“怎么回事?慢慢说。”
“就、就前两天……”妈断断续续地说,“有个视频打过来,是你……是你啊!脸是你的,声音也是你的,说你在外地出差,撞了人,要赔钱,不然人家要告你……”
安非比握紧了手机。
“我一看真是你,就、就慌了……”妈哭出声来,“他说要二十万,我……我把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了,转过去了……”
“二十万?”安非比声音发紧。
“嗯……二十万,养老钱,全在里面……”妈哭得喘不上气,“转完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这才觉得不对,再打过去,那边已经……已经打不通了……”
安非比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响。
“我去报警,警察说……说这是 AI换脸诈骗,最近特别多,追回来的希望……很小……”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我、我一下没撑住,眼前一黑,就……就被送到医院了……”
“哪个医院?”安非比站起来。
妈说了个名字,是老家县城的医院。
“我马上回去。”安非比说。
“别,你别回来……”妈急道,“你工作忙,别耽误事……”
“我被裁了。”安非比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
“今天的事。”安非比走到玄关,开始换鞋,“妈,你别急,我这就买票回去。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担心。”
“非比……”妈的声音又哽咽了,“妈没用,妈……”
“别说了。”安非比打断她,“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他打开购票软件。
最近一班高铁是两小时后,到老家市里,再转大巴到县城,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医院。
他点了购票,付款。
余额提示:可用余额不足。
他愣了一下,切到银行 APP。
卡里余额: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块六。
他记得上周看还有六万多。
点开明细,最近一笔支出是昨天,张淇转走了三万,备注:家用。
安非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切回购票软件,选了二等座,重新付款。
成功。
他收起手机,拉开鞋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钱、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是他妈的,上次妈来上海看病,落在这儿的。
他翻开,最后一笔交易就是今天,取现二十万,余额:零。
安非比合上存折,放回盒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
衣柜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他随便拿了几件,塞进一个旧背包里。
又走到书房,把桌上那几本技术手册塞进去。
最后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折了折,也塞进背包。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左脚那只鞋底彻底脱胶了,鞋面和鞋底裂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没管,继续穿。
开门,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晕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站在路边打车。
手机又震了。
是房东的微信:“小安,下季度房租涨五百,下个月一号交,别忘了啊。”
安非比盯着屏幕。
几秒后,他按灭手机,塞回兜里。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滑。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梭。
安非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王大虎的笑脸,张淇的离婚协议,妈在电话里的哭声,存折上那个刺眼的“零”。
还有那二十万。
二十万养老钱,妈攒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妈每次来上海,都舍不得在外面吃饭,说“贵,不划算”。买菜要挑打折的,坐地铁要算最便宜的路线。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她说“还能穿”。
就这样的妈,被骗走了二十万。
因为骗子的视频里,是他的脸。
安非比睁开眼。
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抹了把脸。
手心湿的。
车到高铁站,他付钱下车。
进站,安检,候车。
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吵架,有老人抱着行李打瞌睡。
安非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包搁在脚边,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妈来上海,他们去外滩。妈站在江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安非比放大照片,看着妈的脸。
皱纹很深了,鬓角全白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背上包,跟着人流往前走。
检票,过闸机,上扶梯。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找到座位。
靠窗。
坐下,他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快速后退,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安非比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响起妈的声音:“二十万……养老钱……”
还有张淇的:“别怪我现实。”
还有王大虎的:“三十五岁,新开始。”
新开始。
安非比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睁开眼,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技术手册,翻开。
第一页,是他手写的一句话:
“技术应当服务于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重新抱紧背包。
车在黑暗里疾驰。
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