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衣的尸体倒在地上,胸口的石种碎成粉末。
风一吹,粉末扬起来,飘向青石矿方向。
苏意低头看着自己右臂。
那道红色的魂晶痕迹从手腕延伸到肩膀,血管壁里的暗红色纹路随着心跳一明一暗。
赵铁骨的手还按在他腕上,指尖在抖。
“魂晶入体。”
赵铁骨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千万矿奴的怨念凝成的魂晶,入体后会在经脉里生根。
你刚才把魂晶按进伤口,不是把它当武器用——是让它和你的血融在一起。
国术种子的运转把它吞进去了,现在它在你的经脉里循环,和气血一起走。
这比石魈蛊花更险——蛊花是外来的,能拔;魂晶是你自己的血和千万人的怨念烧在一起凝出来的,拔不掉。”
他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赵独锋。
“你师父鲁大山的师门——六合门——就是研究魂晶入体走火入魔死的。
六合门当年发现魂晶能提升修士的感知力,开始尝试用魂晶入体练照心镜。
结果魂晶里的残魂怨念太重,练到第三层的人全都走火入魔,疯了。”
苏意看着自己右臂上的红痕。
红痕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扩散,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皮肤底下,像一道还没结疤的伤口。
他试着握拳,右臂的骨裂处在铁骨晶修复下已经不疼了,但拳头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血管里涌动。
不是灵力,是苦。
千万矿奴的苦。
“走火入魔的先放一边。”
苏意抬头看向天上那八只仙鹤。
韩铁衣死了,剩下的鹤骑弟子全愣在半空。
有人的弩弓还指着地面,手指扣在扳机上忘了放;有人拽着鹤颈的羽毛,仙鹤被妖气惊得盘旋不定。
他们看见了全程——筑基七层的执事被一个没有灵力的矿奴一拳打穿了石甲。
这个画面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还打吗?”
苏意问。
八只仙鹤同时拔高,往青云宗方向飞。
没有人回答,但弩弓全收了。
仙鹤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苏意转身往回走。
一千两百人的队伍停在山谷里,锅碗瓢盆堆在路边,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石头后面,牵着老人的年轻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全看见了——不是看见韩铁衣怎么死,是看见苏意怎么打。
何老闷把弯柄铁锤拄在地上,张着嘴忘了合。
田哑巴端着那支缴来的弩弓,弩弦还没拉上,手指停在半空。
陈瘸子拄着铁管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拐杖敲在地上咔咔响。
何老闷跑过来把苏意扶住,田哑巴递过来一壶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苏意喝了一口水,把水壶还给田哑巴。
他站直身体,右臂还有些发软,但腿站得很稳——无极桩的根还在,脚底板听劲能感知到地面上每一个人的脚步震动。
他抬手指向北方。
北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裂隙,横亘在荒原尽头,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隙两侧的地貌截然不同——这边是灰黄的山石和稀疏的灌木,那边是一片暗红色的荒原,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地面的颜色像是被火烧过又被铁锈染过。
“那就是天裂。
流放之地的入口。”
苏意说,“还有三天脚程。
青云宗不会善罢甘休——吴长老、韩铁衣两条人命,加上柳晴这颗暗棋废了,他们下一次派来的人可能就是金丹期。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跟我进去的人,可能一辈子出不来。”
山风把他的话吹进队伍里。
一千两百人安安静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静了五息。
何老闷把铁锤往肩上一扛:“班头,你这话说得不对。
不是跟你进去——是咱们一起进去。”
田哑巴比了个手势。
陈瘸子替他翻译,铁管敲了敲地面:“老田说,你一个人打石巨人的时候,没让任何人帮忙。
下次打金丹期,至少让他帮你端弩。”
有人笑了。
笑声在队伍里蔓延开来,不是兴奋的笑,是那种“天塌下来一起扛”的笑。
“那就走。”
三天后,队伍抵达天裂。
那道横亘在荒原上的巨大裂隙比远处看更震撼——宽三十丈,深不见底,裂隙边缘的岩石呈焦黑色,像被高温烧过又急速冷却。
裂隙中吹出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臭,是铁锈味。
苏意站在裂隙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前世工地上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钢筋就是这个味道,铁锈混着盐渍,刺鼻但熟悉。
天裂上只有一座桥。
不是石桥,不是木桥,是矿石搭的桥。
桥墩用大块大块的废灵石砌成,灵石碎渣嵌在缝隙里当填充料;桥面铺的是矿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渣从桥板缝隙漏下去,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桥栏是用矿井里拆下来的铁链编的,每一根铁链的环扣都锈迹斑斑。
这桥不是专业工匠建的——是矿奴建的。
每一块材料都是矿场里最熟悉的东西,灵石、矿渣、铁链,用矿上的手艺拼在一起。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碑是天然山石劈出来的,碑面粗糙,上面的字不是一个人刻的,笔迹粗细深浅新旧不一。
苏意走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最上面一行大字,刻得最深,笔迹粗犷有力:“流放之地欢迎你——活着进来,死了也不算冤。”
下面是一行接一行的刻字,层层叠叠,有深有浅,有新有旧:“老张,采石场,被冤。”
“阿柳,偷了一瓶丹药救娃,判流放。”
“铁骨门十七人,进来六个,活下来三个,刻此碑为证。”
“兄弟,桥那边没有矿,只有比矿更硬的石头。”
“刘瘸子,到此一游。
老子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
“娘,儿不孝,进去了。”
……
苏意的目光停在最底下。
三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指甲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刻痕很浅,被风吹雨打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鲁小蝶。”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三个字。
冰凉的。
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识海深处,鲁大师残魂融进六合心意诀的那团光晕忽然震动。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进脑海。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瘦得颧骨突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
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线系着。
她被两个青云宗弟子押着走过这座桥,铁链栓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铁链拖在矿渣桥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桥中间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桥头。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鲁大师一模一样,眼窝深陷,但亮得惊人。
押送她的弟子推了她一把,她没吭声,转过身继续走。
画面断了。
苏意收回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层石碑的石灰,鲁小蝶的“蝶”字最后一捺被他指腹抹深了一点点。
“鲁小蝶。”
他回头对赵独锋说,“我师父鲁大山要我找的人——他女儿,不是侄女。”
赵铁骨的白骨长棍在桥面上顿了一下。
“鲁大山当年被贬矿奴后,他在青云宗当杂役的妹妹也被牵连,一家三口全判了流放。
他妹夫在路上就死了,他妹妹进了流放之地后没了音讯。
鲁小蝶——他女儿——被单独押送过桥时才十二岁。
鲁大山在废矿坑里等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赵独锋收了刀,走到石碑前。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细小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苏意右臂上那道红色魂晶痕迹。
“你对魂晶入体知道多少?”
她问。
“赵老蔫说是六合门研究魂晶入体走火入魔死了。”
“他只说了一半。
六合门当时不止是在研究魂晶入体——他们在流放之地找到了魂晶入体的克制之法。
一个能承受魂晶反噬而不疯的人——必须和魂晶里封存的苦产生天然共鸣。
鲁大山当年把六合门关于魂晶入体的研究全封在了自己脑子里,他被贬矿奴后唯一能继承这份研究的人,是他的血脉。”
苏意抬起手按在自己右臂的红痕上,同时望向桥面上那三个被风化的划痕。
“她知道吗?”
他问。
赵独锋拔出直刀,在桥头石碑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刻了下去。
刀尖在粗糙石面上走笔,石屑顺着笔画往下掉,每一刀都深及骨力。
“她知道她爹一定会来。
如果她爹来不了——那就轮到我们。”
她收刀回鞘,转身面对着苏意身后那一千两百矿奴,“苦门选了人,魂晶选了人。
进了这道天裂,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意踩上那座矿石桥。
脚底板听劲感应到桥面下的灵石废渣还在微微震动——残魂的能量在矿渣里沉睡了几十年,感应到有人踩上来,开始苏醒。
一千两百人跟在他身后,锅碗瓢盆、弯柄铁锤、铁管拐杖、缴来的弩弓,所有家当全背在身上。
队伍拉开来从桥头排到桥尾,像一条搬家的蚂蚁长龙。
走到桥中间,苏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深渊里不是纯粹的黑暗。
千千万万枚魂晶碎片嵌在两侧岩壁上,每一枚都发着幽幽的红光,忽明忽暗,像一万只眼睛同时在眨眼。
红光很弱,但数量太多,密集得能照亮深渊的轮廓。
他能隐约看到渊底有巨大的古建筑残骸,像是某个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矿区遗址——残垣断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影。
那些眼睛正一寸一寸往上浮。
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