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公倍感忧虑之际,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问,是邹大方师吗?”
只见一位少年将军,快步来到四人面前,恭敬行礼。
他头戴象征勇武的鹖冠,身着朱红色中衣,外披彩色鱼鳞细甲,甲片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得神采飞扬。
“足下是?”
邹云与石公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由他上前一步,拱手回礼。
少年将军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朗声道,“臣蒙宣德,家父郎中令。”
“哦,原来是蒙将军家的公子。”
邹云恍然,心中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就蒙毅那高大魁梧的粗壮模样,生的儿子竟然如此眉清目秀。
“家父有令,命我带大方师邹生,石生前往大臣座车安置。”蒙宣德清晰传达着指令。
“至于另外两位方士,请在此地稍等片刻,你们则另有安排。”
四人闻言,再次对视一眼。
心知这是卤簿既定的安排,便不再多言,各自跟随指引前往不同的位置。
时间过得很快。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时,正阳门那巍峨箭楼上,三十六支青铜号角同时被力士吹响。
“呜——嗡——”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正阳门缓缓洞开,阳光自其中斜射而出。
首先涌出城门的,是一个如黑色铁流般的千骑方阵。
一面巨大的玄色将旗引领在前,后面是清一色黑甲黑盔,腰佩阔剑的秦军锐士。
他们皆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千骑兵竟无一人持握长戟。
这意味着他们绝不是摆排场的仪仗队,而是一支真正能随时投入战斗的精锐野战力量。
紧跟在千骑方阵之后的,是三十六面擎天巨旌组成的方阵。
旗杆高耸入云,旗帜大书“秦”字,分作黑、赤、白、青、黄五色,在初升朝阳下猎猎翻飞,色彩斑斓,气势磅礴如虹。
旗手皆是精悍的马上骑士,控马技术娴熟,确保巨旗始终高扬。
旌旗方阵之后,便是一百辆战车。
每辆战车上肃立着十名重甲步卒,人人背挎一架臂张连弩,手中握着一支两丈长的长矛。
战车方阵之后,是二十辆特制的大型座车,双车并驶,车内满满当当载着无法骑乘奔驰的官仆、宫女和内侍。
紧接着,是整个卤簿仪仗的核心。
连续九个百人骑士队,护卫着九辆皇帝御车。
每个百人骑队护一辆青铜御车,九辆车形制完全相同,均由四匹骏马牵引,没有任何差别。
除了最核心的护卫,没有人知道,此刻嬴政究竟在哪一辆车上。
九车之后,是一辆宽大精美的两马青铜轺车,八尺车盖下,肃然端坐着丞相李斯。
其后是两车并行的大臣座车,十余位朝中重臣分乘其间,邹云和石公也位于其中。
再往后,便是一个由三十六骑组成,规模稍小但同样威武的旌旗方阵。
最后压阵的,则是另一个千骑方阵,如同巨龙的尾翼,沉稳有力,确保整个队伍的后路无虞。
整支庞大的队伍,竟无一人是步行。
所有人或乘车,或骑马,在号角与旗帜的引领下,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
开始向着雍城的方向,滚滚前行。
这绝不止是一个祭祀的仪仗队伍,更是一个能够快速启动,快速行进的庞大战争机器。
在临近岁首的晨曦中,展现出大秦帝国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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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咸阳到雍城,整个车队走了三天时间。
始皇帝的车驾顺着渭水河谷,经兴平、过扶风,一路疾驰。
邹云坐在车中,感受着身下颠簸的路面,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这里的驰道,在秦国统一天下后重新修筑过,否则邹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屁股该肿成什么样子。
至于嬴政为何要舍近求远,不在咸阳举行腊祭。
路上,邹云从石公口中得知了缘由。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
唯有此地,才拥有最完备的宗庙建筑群,以及最高等级的皇家祭祀场所。
因此,秦始皇才会不辞辛劳,率文武百官,千里迢迢返回故都。
战车隆隆驶过,车轮碾在夯实大道上,发出沉闷声音。
远远望去,狭长的队伍,好似一条黑色巨龙隐匿于尘土中,向前蜿蜒。
路旁驿站外,黑压压跪伏着当地的黔首。
在这初冬时节,他们衣衫单薄,头颅深埋,不敢窥视天颜。
此情此景,令邹云心头五味杂陈。
为了这场腊祭,帝国倾注了难以估量的人力物力。
单是他沿途所见,便是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座驿站,每座驿站都堆满充足的粮秣草料。
确保这支移动的帝国中枢,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而那些看不见的消耗——征调的民夫、运输的损耗、沿途的修缮、祭品的准备......
更是难以计数,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若是将这些钱粮,全部分发出去,不说多,至少可帮助数郡之人度过这个寒冬。
“唉......”
邹云叹息道,“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微风拂过帘布,嫩绿的颜色覆在黑褐色的土地上。
官道两旁广袤的土地上,冬小麦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为大地缀上点点生机。
不远处,雍城在视野里已清晰可见。
然而,抵达雍城,仅仅是这场宏大祭祀的前奏。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腊祭开始之前,赢政需在雍城的大郑宫中,进行为期三日的斋戒。
这三天里,他必须严格遵循古礼,洁身清心、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饮醇酒、不听丝竹之乐、不问疾病之事、不参与任何丧葬吊唁。
独自幽居于斋宫内,身着象征天地的玄色素服。
摒弃一切俗务,日夜默诵祭文,静待祭祀之日的黎明降临。
说实话,在了解这套繁复而严苛的流程后,邹云还挺佩服赢政的。
若换作自己,光是这三日清规戒律下来,估摸半条命就得去掉了。
更何况斋戒之后,还有更为繁重的祭典仪式在等着他。
整个斋戒期间,其他人也并未得闲。
诺大雍城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紧张的忙碌气氛中。
太常、太祝等礼官指挥若定,仆役、兵士穿梭不息,相互协作。
他们一丝不苟地布置着祭坛、准备着祭器、清点着牺牲,确保祭典当天的万无一失。
而时间,就在这份忙碌中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