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待赢政稍微平复。
他死死盯着邹云,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古井,却始终欲言又止。
邹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最后考验。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邹云以为嬴政不会再开口。
终于——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压抑已久的疑问。
“邹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除了你所说的‘太阴炼形’之道......”
“难道这浩瀚天地间,真的......就再也没有其他可得长生之法了吗?”
问这话时,嬴政的目光直直刺入邹云眼底最深处,仿佛要穿透他瞳孔,窥探他的内心。
而直面着这双好似吞噬一切的眼眸,邹云只淡然一笑,随后缓缓吐出答案。
“有!”
仅仅一个字。
却嬴政的脑海里,炸响一道惊雷!
出乎意料的,他竟给出赢政预料内,完全相反的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邹云心中早有成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日在章台宫,即便他将那套太阴炼形说得玄妙无比。
即使他用那小控冰术,精心伪造成泄露天机的假象,暂时镇住这位始皇帝。
即使他告诉嬴政,只有这一条道路,他也不会再追问什么。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位千古一帝,一定会从各个方面继续试探自己。
这并非因为他不相信太阴炼形。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渴望,太想抓住这唯一显现的长生希望,才更加恐惧被欺骗,被误导。
这份恐惧,远比单纯的怀疑更为致命。
而且,他是嬴政!
一个活在阴谋和背叛里,最终踏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国,完成大一统的帝王。
信任二字,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
“除兵解外,此世据我所知,亦有其他几条长生之道。”
邹云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愿闻其详。”
赢政眉头微挑。
而邹云也不迟疑,立刻将之前腹稿吐出。
“其一便是圣人道——以德立身,以世长生。”
“此道不修肉身,不走神魂,唯有功德与名望。”
“需立规矩、定秩序、救万民、安天下,完成立德、立功、立言之伟业,方能窥探分毫。”
“死后,虽身死而道存,以信仰与大义不朽。”
伴随着邹云那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讲述。
恍惚间,嬴政脑海中,仿佛有张无形的画卷缓缓铺开。
三皇五帝,诸子先贤,那些在史册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连同他们筚路蓝缕,泽被苍生的功绩,如星辰般次第闪现。
那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漫长史诗,是薪火相传,代代相承的厚重积累。
“陛下,地下主之位格,便受益于此道。”
邹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嘴角掠过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
随后,不等赢政发问,他便继续讲解。
“其二便是神人道——以力通玄,以化长生。”
“此道不修德,不避世,走神通造化。”
“以炼神化虚,掌控阴阳,修大神通。可移星换斗,焚山煮海,御风而行......”
随着一个个神通吐露,这一次浮现在嬴政脑海里的。
是那些上古神人顶天立地,挥手间山崩地裂,弹指间焚山煮海,于天地间施展无上伟力的睥睨场景。
令他心旌摇曳,神驰万里。
“神魂超脱肉身,可化形万物,无处不在,以神通自在长生。”
“然此道,唯有天生神圣可走,非我们凡人可攀。那些上古神真便是踏足此道。”
说到此节,邹云亦是摇头叹息,仿佛看到穷耗一生而不得其门的累累枯骨。
“最后便是至人道——以真合道,以寂长生。”
此句一出,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出尘的宁静。
“此道不恋权,不恋名,走清净独修。”
“于冥冥之中,守真抱一,摒绝纷扰,与天地自然相合。”
“踏足其上后,肉身凝练、寿同天地,或兵解蜕凡,或涅槃轮转。独来独往,不沾因果。”
“而这——”
“便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邹云的声音最终落下,余音在梁柱间低回,而三条通天之路亦在嬴政脑海浮现。
这一刻,他的脸上是由衷喜悦。
然而,这喜悦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反应过来的嬴政脸色一僵,他立刻洞悉这三条道路,那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人无己,难在忘我;神人无功,难在跻攀;圣人无名,难在本心。”
这三者,都不是他可以企及的。
也就是说,邹云这一长篇大论,对于他而言,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兜兜转转,摆在他面前的还是只有太阴炼形一条路可走。
而嬴政还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路人家已经为你指明,走不走得上去全看你自己的本领。
当然,他完全没想过,这所谓的三条长生之道,完全就是邹云给他画的大饼,随口胡诌的。
而自己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嬴政只能涩声回道,“多谢邹师解惑!”
与此同时,邹云也暗中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但事不过三,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尽快寻机先离开这咸阳城,远离嬴政了。’他暗自思虑道。
只是邹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讲述三条长生之道时,意识深处的画框竟闪烁几道微弱光芒。
“陛下既然明悟,那臣就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没有给嬴政再次提问的机会,见他还沉浸在三条大道中,邹云立刻出声告辞,独留嬴政一个人慢慢回味。
待他退至殿外,身后宫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邹云脚步微顿,突然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合缝内的嬴政。
缝隙中,嬴政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蓦然闪现出,自己初穿越至此时,台上那个威严无比的身影。
彼时,那道身影虽重病缠身,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丝毫不堕千古一帝的风采。
而此时,眼前这人,虽面色红润,却只是一垂危老者耳。
“长生啊......”
邹云叹息。
‘有朝一日,我也变得如此陌生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脑海。
然而,空白一片。
答案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久久未能浮现。
就像当初刚刚即位的年轻嬴政,也不知道暮年的自己如此执着于长生一般。
此刻的邹云,同样无法预见未来的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宽大袍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朝着嬴政相反的方向走去。
袍袖在身后带起一阵清风,将那疑问抛出脑外。
也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禁锢着帝王灵魂的深宫,抛在身后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