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颐!这么急吗?”
邹云看着身边那些,几乎是小跑着挤进大市的商贩背影,再次发出惊叹。
冯志学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大方师有所不知,”
见邹云不解,他笑着解释道,“这大市里,那些沿街固定的列肆铺面,都是常年租赁好的,位置固定,商贩们不用争抢。”
“但市隧中间这些黄金地段的坐列,可不一样了。”
“它们是当天先到先得,位置优劣全凭手快脚快,并无定规。”
“所以,想在客流最旺的市口占得一席之地,那可不就得铆足了劲儿往里冲、往里抢嘛!”
“原来如此。”邹云点点头。
好的坐列位置毕竟有限。
待那些最抢眼的位置,都被瓜分完毕,入市的队伍才渐渐从刚才的躁动中平复下来。
然而,即使在刚才那番短暂争抢中,邹云也敏锐地注意到。
所有往来商户百姓,无一人胆敢逾越规矩插队,全都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安静地等待着市吏核验木传。
秦朝法度森严,可见一斑。
很快,队伍向前移动,邹云三人也排到市门跟前。
等待核验的间隙,冯志学难掩兴奋地指着市门两侧,那高大但略显斑驳的夯土墙,对邹云说道。
“大方师请看!当年文信侯吕不韦,便是在此处高悬他主持编纂的《吕氏春秋》!”
“那竹简长卷旁还高悬着千金之赏,宣称天下士人,有能增删其中一字者,立赏千金!”
“成群的戌卒持戟守卫在侧,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能上前改动一字......”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正是那场盛举,冯志学被其倾服,也潜移默化地熏陶他好居‘奇货’的行事风格。
邹云顺着冯志学所指望去,眼前只是一段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夯土墙。
墙上涂抹的白灰甚至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黄土本色。
谁能想到,如此平凡乃至于有些寒酸的一堵墙,竟曾是名动天下,流传千古的典故诞生地。
“一字千金......谁能料到,如此煊赫的典故,竟诞生于这般不起眼的所在。”
邹云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沧桑感。
“一字千金......?大方师所言,甚至精当。”
冯志学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他觉得大方师这四字概括,比任何描述都更贴切传神。
“快到了。”郑泽提醒道。
从这里望去,市门内的景象已清晰可见。各种摊铺琳琅满目,人流如织。
“验传。”
市门前,一个头戴板冠的市吏语气生硬道。
在两侧身穿短甲的戌卒注视下,那个穿着灰褐色夹襦的汉子,连忙躬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窄长的桑木片。
那木片打磨得不算特别光滑,长方形,大概手掌长短,两指宽,很薄。
上面用秦隶工整写着他的名讳、籍贯、年岁,还有里正加盖的红泥印玺。
是那汉子能踏入咸阳城,去往大市采买的唯一凭证。
他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片木犊递上前,动作中带着几分敬畏拘谨。
值守市吏接过木犊,草草扫过,确认是本地乡民的通行凭证,并无异常。
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市中。
“就这样放行了吗?”
邹云看着那汉子如释重负地匆匆入市,心中有些疑惑。
在他基于前世知识形成的刻板印象里,秦朝法度以严苛著称。
值守的市吏理应仔细比对相貌,甚至盘问一番,查验木犊真伪才对,怎会如此草率?
“大方师有所不知。”
冯志学显然看出了邹云的疑问,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查验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若是外郡、外县来的生面孔想进市,值守的市吏盘查得可就严格多了,反复盘问籍贯、来意、货物都是常事。”
“但像刚才那种本地乡民,尤其是一些常来常往,与市吏混了个脸熟的,查验往往就宽松许多。”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毕竟,这大市每日进出的人流如过江之鲫。”
“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像查细作似的详加盘问,那这一天下来,也进不了多少人,这市还开不开了?”
“法度虽严,也得讲个实际可行嘛。”
“等一下核验吾等时,君无需多言,一切交由臣来应对即可。”
“好。”邹云微微颔首。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轮到三人核验。
戌卒们见邹云衣着华贵,连忙收敛神色,态度格外谦和。
不过他们却依旧严守秦律,不敢徇私放行,只是将目光投向负责核验的市吏。
那市吏自然也注意到邹云的不同,连忙趋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温和恭敬了十倍不止。
“贵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小人等万万不敢怠慢。”
“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为难但异常坚定的口吻。
“秦市规矩森严,无论身份贵贱,凡入市者,皆需按律出示符节凭证,此乃铁律。”
“还望贵人多多体谅,出示符节一观。”
按照之前商议的,邹云面色平淡,并未开口。
而身后的冯志学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佩囊,小心解开系绳,展露出内里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枚青铜铸造的错金龙节。
铜节形制古朴厚重,青铜龙首威严凛冽,通体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整个符节周身,以极其精湛的错金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秦篆铭文。
这便是,那日嬴政亲自赐予邹云,可通行秦国全境的御赐符节。
那市吏甫一瞥见此物,瞳孔便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看一眼便如此,市吏更是连伸手触碰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只敢快速扫视一眼,确认那独特的形制,绝非赝品之后,便将头颅深埋,躬身道,“尊驾请入市。”
话音未落,反应最快的两名戌卒已抢步上前,将原本只开半扇的市门尽数推开。
所有值守吏卒迅速退至门洞两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极点。
在门洞内形成一条通道,无声恭迎这位手持王命符节的大人物入内。
这突如其来的隆重阵仗,让原本喧嚣的市门内外瞬间安静不少。
附近正欲进出的商贩行人,也都被这气氛震慑,纷纷驻足。
他们或垂首,或侧目,但都自觉地避让到街道两旁,原本鼎沸的人声也压低许多,无人敢在此刻高声喧哗。
封建社会那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与皇权威严,
在这一刻,通过一扇市门的开启,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两旁恭敬肃立的人群,以及眼前豁然洞开的大门,邹云微微一愣。
他虽知这符节代表着特权,却也完全没料到,仅仅是出示一下,竟会引出如此大的阵仗。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回头。
瞥见身后的冯志学,甚至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郑泽脸上,都流露出一副“理应如此”、“与有荣焉”的表情时。
邹云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
将那份不自在压下,不再犹豫,迅速踏入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