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