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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渭水汤汤

    “轰隆隆!”

    车马辘辘,碾过驰道坚硬的冻土。

    邹云将手搭在菱格窗棂上,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人人都说,渭水汤汤,可这初冬的渭水也仅此而已。”

    窗外,便是渭水。

    只是此刻,全然不见古人诗词中的汤汤盛景,只余一层脆弱如琉璃的薄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岸边衰草连天,一派萧索,尽染枯黄。

    根据第一天的行程,他们将一路向西北而行。

    从咸阳北门,过渭城,到云阳县便可安顿歇息。

    然而,那位随行的卫长柏温却全然不顾行程安排,自出城起便不断厉声催促。

    最后硬生生驱使着车马,冲过泾水渡口,在暮色中赶至石门亭。

    依秦县道邮驿之制,邦道干线当十里设一亭,亭有垣、有廨、有传舍、有厩、有烽燧。

    司巡查禁奸、传递邮书、供旅人止宿之职。

    而石门亭,正是被子午岭两山夹峙,扼守直道北出之险的要所。

    当那散发着粗砺气息的夯土亭垣,终于映入眼帘时。

    一路饱受颠簸,疲惫得近乎麻木的众人,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作为直道上的要害隘亭,石门亭的版筑夯土垣墙,足有一丈二尺之高。

    墙面未经任何粉饰涂抹,裸露出粗砺黄土,边角结着夜冻而成的薄冰。

    垣门为双扇实木辕门,无纹饰,门侧立桓表一柱,木表素面,唯有顶端墨书着三个遒劲的秦篆大字——石门亭。

    柱旁,钉着一块廷尉府律令抄简。

    虽然被风霜侵蚀得字迹模糊,但仔细辨认,尚可见“无符不得行”、“禁私藏百家语”等铁律条文。

    “大方师,终于到了!”

    冯志学扶着车轼,长长吁出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这丝喜色在他脸上停留不过瞬息,便被愤恨所取代。

    “那个柏温,真是跋扈无礼至极,竟然敢强行无视君的意愿,如此催逼赶路。”

    “若依常例,吾等此刻早已在云阳县内盥漱、暮食了,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的亭舍落脚。”

    “是极!”郑泽也点点头。

    唯独邹云,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除了眉宇间沾染的些许旅途风霜,看不出半分愠怒,仿佛对卫长柏温的僭越之举浑不在意。

    “行了,冯君。”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便由你持符节去知会亭长吧。”

    “唯!”

    见大方师对自己的抱怨置若罔闻,冯志学只得收敛怒容,恭敬应诺。

    与此同时,车马未至辕门,便远远停驻。

    不叩门、不喧哗、只静静等候着。

    依照秦《行书律》之制,邮路沿线亭舍,入住、食宿、换马,皆以符节/传为凭,无符禁入。

    而此处不是咸阳城,他们身上的内廷竹符,可管不了这里的亭长。

    所以卫长柏温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邹云乘坐的马车前,正欲躬身,请邹云取出符节,在此落脚。

    柏温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恰在此时,冯志学已“哐当”一声拉开马车木门,利落跳下。

    目光完全无视柏温,只淡淡道,“柏卫长,走吧。”

    说罢,也不等柏温回应,便昂首阔步,率先向亭舍辕门走去。

    与此同时,石门亭内也有动静。

    一位头束正黑绢帻,面容精悍的汉子,已率几名亭佐和求盗闻声而出。

    冯志学缓步上前,借着暮色掩护,极其隐秘地向为首亭长出示了袖中的龙节信物。

    同时低声叮嘱,“还请通报此处亭长,切记不可张扬。”

    那亭长一见龙纹符节,瞬间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行礼,只无声俯身低首。

    “下吏不知王使潜行,死罪。”

    亭长声音压得极低。

    依秦密使规制,不高声唱喏,不外露仪仗。

    随后悄悄核验节信,隐秘核对暗符,并不当众查验传牒,也不在驿簿上写明身份事由,只暗记过境时辰。

    核验无误,亭长侧身躬身引路,悄声开门,引车马静静入院。

    不敲铎、不鸣号、不告知寻常亭卒来历,整个过程都在悄然无声中完成。

    传舍内,早已按最高规制悄悄收拾妥当。

    土榻铺着洁净麻席,屋内摆放素面漆案,陶盂陶豆都一一齐备。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不旺不弱,恰好驱散山间寒冻。

    马厩单独隔离,专人悄悄喂养上等粟豆草料,不许闲杂士卒靠近车马。

    做好这一切,亭长侍立于门侧,低声谨慎禀报。

    “山口一切安稳,直道畅通无异常,北境匈奴亦未有异动,往来皆是修直道刑徒与寻常戍卒。”

    “此间夜深风寒,亭中已安排彻夜巡守,内外隔绝,无人敢窥探使节行止。”

    汇报完,亭长便闭口不言。

    既不多问使命缘由,也不谈及朝堂新政,只谨守边吏本分。

    “嗯,退下吧。”

    房间内,邹云还未开口,柏温已抢先一步让其退下。

    “唯!”

    亭长闻声,不敢有丝毫疑问。

    只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衣着最为华贵的邹云身上。

    见其面色淡然,并无异议,这才如蒙大赦般,再次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只是柏温这一越俎代庖的举动,瞬间点燃冯志学和郑泽压抑已久的怒火。

    “竖子无礼!”

    待亭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他们怒目圆睁,灼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柏温。

    胸膛,更是因激愤而剧烈起伏。

    柏温却只是冷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低声向他身旁的虎贲卫士下达着守夜的指令,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只余下蒙宣德满脸尴尬地夹在中间。

    一边慌忙上前安抚气得发抖的冯、郑二人,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觑向端坐主位的邹云。

    “柏卫长!”

    突然,一直沉默旁观的邹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按下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臣在!”

    柏温闻声,立刻中断动作,朝向邹云的方向,微微作揖。

    姿态虽恭,却无半分惶恐。

    邹云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柏温身上,只淡淡道,“君以为,此行...当以谁为主?”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寂静。

    冯志学、郑泽的怒容僵在脸上,蒙宣德的动作停滞,连柏温身后待命的虎贲也屏住呼吸。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道道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邹云、柏温二人身上。

    众人,都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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