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的卖关子,邹云立于殿中,只淡淡道。
“此物,既是大秦天命,那只要陛下亲手毁了此物,便可更易吾大秦天命。”
“蹭——”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嬴政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没有任何犹豫,他大步流星,几步便走到天星面前。
嬴政剑锋高举,对准天星上仿佛铭刻着命运轨迹的秦篆,就要狠狠劈落!
然而,就在此时,邹云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天命既毁,那太阴炼形之法,便无从施展,陛下亦无法涅槃重生。”
“嗡——!”
凌厉的剑锋,带着破空声,在距离天星表面不足一寸之处,硬生生悬停。
仿佛被什么控住,嬴政挺拔的身躯骤然僵直。
他默然伫立在天星之前,深邃眼眸中,光芒剧烈流转。
那是欲望与理智的疯狂撕扯,是长生不老与千秋帝业在灵魂深处的惨烈搏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而邹云,在抛出这句话后,便彻底缄默。
他没有描绘毁掉天星后,自己将如何辅佐公子扶苏,令大秦浴火重生。
也没有展示自己所具备的神通伟力,足以在未来引领大秦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仙秦’盛世。
更没有透露,这是一个兵解不死的长生者,一个知晓未来的穿越者,一个仙道始祖的承诺。
此刻!
没有同之前给嬴政画大饼那般,天花乱坠的仙家幻景,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光影特效。
有的,只是一道默默注视的身影。
邹云冷冷观察着嬴政的挣扎。
他在等待,等待这位自诩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的千古一帝,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落下他最终的棋子。
‘抉择吧,陛下。’
邹云在心中默念,‘是舍弃一切,只为那缥缈长生?还是舍弃长生,为你一手缔造的煌煌帝国?’
然而,邹云浑然不知的是。
就在他吐出‘天命可改’的刹那——
冥冥之中,一片浩渺无垠的虚无空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横亘万古,承载着既定轨迹的恐怖长河,瞬间沸腾。
无数道暗红近墨的灭世惊雷,毫无征兆出现,疯狂劈砍搜寻着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仿佛被触犯,某种最根本的禁忌。
长河之上,亿万条细密支流,如同不可名状的触手般分化延伸。
它们无视时间,洞穿空间,沿着那骤然绷紧的因果之线,扑向邹云所在时空方位。
而邹云意识深处,那个沉寂的面板,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警报光芒。
但那些跨越时空的无形触手,已如附骨之疽般将其死死缠绕锁定。
面板上仅存的修真点,如同烈日下的薄霜,瞬间蒸发殆尽。
整个面板的光芒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切剧变,从发生到平息,都压缩在凡人思维根本无法捕捉的须臾之间。
超越感知的极限。
因此,殿中的邹云,对那足以湮灭时空的恐怖反噬,竟毫无所觉。
他依旧静静立在殿中,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前方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背影上。
整个章台殿,都被这无形的触手包围。
嬴政眼中的光芒剧烈挣扎数次。
可最终,所有光彩都尽数敛去,只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哐当!”
一道金石交击声,打破死寂。
他手腕一松,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宝剑,颓然坠落于地面。
嬴政没有再看那近在咫尺的长生之钥,也没有再看向邹云,只决然地转过身。
背对着大殿,背对着苍生!
为了长生,他选择放弃这个,自己耗尽毕生心血,一手打造的庞大帝国。
或许,是他发自心底坚信,自己若能涅槃重生,定能再次君临天下,创造一个更加辉煌的大秦。
又或许,是对死亡的无边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还或许,是那冥冥中无形触手,悄然拨动命运天平?
但......
谁知道呢。
邹云叹了口气,他只知道嬴政终究选择继续追求自己的长生之欲,于是他收敛心神,对着嬴政躬身道。
“臣遵命。”
“此天星,便由臣带回仙人观,以铜炉炼制凤凰胆。”
“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再次作揖,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侍立在侧的赵高,立刻向身旁刀疤汉子贾容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小心抬起那象征大秦天命的陨石,亦步亦趋跟在邹云身后。
如同抬着帝国未来的棺椁。
转瞬之间,空旷大殿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如同一座孤峰,久久伫立在殿宇中心,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
良久,良久......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从他唇间逸出,轻若游丝。
“长生......朕...没错......”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声音又极重,重得如同承载着九州万方,亿万黎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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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观外。
望着门前那熟悉的甲士,邹云望着赵高叹息道,“中车府令,这是怕某逃跑吗?”
“不敢,不敢!”
“只是近日六国余孽越发活跃,陛下担忧那些竖子惊扰到大方师,故而派人前来守卫罢了。”
赵高连忙躬身,抬着被布匹严密包裹的天星,脸上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呵!”
邹云嗤笑一声,摇摇头也没在意这些。
与当初不同,此时邹云心怀无畏,自然也就无惧。毕竟他真想走的话,如今可没有人能拦下自己。
故而,他无视两侧甲士,踏步上前径直走向自己在观内的小院。
沉重天星,被轻轻放置于房内地面。
“此物便交由大方师了。”
赵高放下重担,依旧满脸堆笑,对着邹云恭维道。
“大方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待陛下服得仙丹,长生久视,定会重重......”
“某乏了。”
邹云却淡淡打断他,直接侧身卧于席榻之上,背对着赵高。
“中车府令且自行离去吧。”
眼见邹云兴致缺缺,赵高极识时务,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恭敬地再次深躬一礼,便悄无声息退出小院。
房间内,也渐渐陷入死寂之中。
“大方师!!大方师!!!”
然而,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连串急促的孩童呼喊打断。
“某听到了!!!”
邹云满脸无语,只得从席上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大方师!!!”
只见卫叔卿一路小跑着,朝这里冲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人影都挤进小院。
冯志学、郑泽、卫叔卿、石公,甚至还有柳方师,王方师二人。
原本清幽小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填满。
邹云望着眼前的喧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可随即,看着诸位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又不由得轻笑起来。
“噗嗤......哈哈哈......!”
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石公望着嘴角勾起笑意的邹云,原本准备好的兴师问罪,也说不出口了,只叹息道。
“大方师......此行,可还安好?”
邹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眼中的笑意更深几分,点点头感慨道。
“此行,还真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啊!”
“那不知可否,说与某听。”
“自无不可......”
说着,邹云便缓缓将起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缓缓道出,时而惊心动魄,时而婉转曲折,引起阵阵惊呼。
也惹得冯志学、郑泽还有卫叔卿,时不时插上一句补充细节。
小小院落里,充斥着久违的谈笑声。
如同温暖的溪流,在仙人观的暮色中流淌,彻底驱散这数月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