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家后院是一片花园。
里面有许青芜为了调香种植的各种珍稀花卉。
她平时很用心地培育它们,就像养育孩子一样。
许青芜往楼下冲时,脑子里已经在各种设想,会不会是她在香水里动手脚,温若晴怀恨在心,指使温蕊摘了她的花?
然而到了现场她才发现,事态远比她想得严重。
温蕊何止是摘了她的花,她直接放火烧了她的……花园!
她用了三年时间一株一株种起来的珍稀花卉,已经在大火的吞噬下化为乌有……
曼陀罗、迷迭香、黑玫瑰、小豆蔻、天竺葵、香紫苏——所有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全部变成了焦黑的枯枝,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屠杀!
温蕊站在一旁哇哇大哭。
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青芜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在花园里烧个鸡蛋,看看有没有虫子爬出来,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保姆紧跟着说:“太太,她说要到后院玩,谁也没想到她会玩火,今天西南风,火势太猛了,我们扑都来不及……”
许青芜浑身的血液像是在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闪过温若晴的影子,她只想撕了那道影子。
温蕊向她走过来,扯住她的衣角:“真的对不起青芜阿姨,我……”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温蕊话没说完。
她突然用力嘶吼。
许青芜一向是情绪稳定的人,极少发脾气。
突然对着一个孩子吼,连保姆都吓到了。
温蕊哭的更大声,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哭。
愤怒像一头困兽,在许青芜胸腔里来回冲撞,想要撕开她的身体冲出去。
但最后还是被她死死按住,强行给按了回去。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去触碰自己最珍视的黑玫瑰。
这是她为下个月调香大赛参赛的主题《芜间》选定的最重要的一味香料。
这株黑玫瑰也是二年前从国外一名花农手里重金买来的,当时只有二株,品种非常稀缺,她是克服了种种气候土壤困难,才让它们好不容易存活下来。
如今开出稀罕的黑色玫瑰花。
虽然颜色瘆人,但香味真的令人沉醉。
原本她很有信心能靠着这株花拿下香水冠军。
如今全都化为了泡影。
黑玫瑰的枝干一碰就碎,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在她掌心。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温若晴呢?”
保姆上前回答:“温小姐一个小时前说有事,出门了。”
走的还真是时候?
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嫌疑吗?
许青芜起身,冷冽的目光最后扫一眼还在哭泣的温蕊。
交代保姆:“给池铮打电话,就说后院起火了!”
池铮回来的很快。
听到后院起火,火急火燎赶回来。
一进门,便在客厅里左右巡视,“温蕊呢?”
保姆欲言又止指了指后院……
池铮来到后院时,温蕊正跪在地上,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远远望过去,无助又可怜。
肩膀因为抽泣不停地耸动。
池铮心口一紧,疾步朝孩子奔去,“蕊蕊,你怎么跪在这里?快起来!”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又也许是温蕊平日里很会哄他开心,池铮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姑娘。
他心疼地要抱她起来。
温蕊挣扎:“池叔叔,我不小心烧了青芜阿姨的花园,我不能起来,我要在这里取得青芜阿姨的原谅。”
“听话,一片花园而已,烧了就烧了,没什么大不了,地面这么凉,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跟我回去。”
池铮不由分说抱起了她。
池铮抱着孩子回到客厅时,温蕊还伏在他肩膀上抽泣。
许青芜这时正好从楼上下来。
池铮心头的火气一窜,不分青红皂白就朝她大声谴责,“大晚上的,你让孩子跪在外面,你怎么这么狠心?”
许青芜这才知道温蕊又上演了一场苦肉计。
尽管已经不期待,但胸腔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尖锐的疼痛。
那种痛像一根针,又细又长,从胸口刺进去,穿过肺,穿过肋骨,最后钉在脊椎上。她每动一下,针就往里扎一寸。
她的丈夫,她曾经爱了一整个青春的人,在她失去了呕心沥血种植的花园后,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关心。
反而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黑白不分一上来就讨伐她。
许青芜想笑。
近来发生的很多事都让她觉得可笑。
“你让她自己说,我让她跪了吗?”许青芜目光冷凝落到孩子身上。
温蕊抬起头,立刻头摇如鼓,“青芜阿姨没让我跪,是我自己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池铮这才知道误会了妻子。
他放下孩子,眼底多了一抹歉意,“抱歉,是我没搞清楚。”
“那现在搞清楚了,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许青芜压根不指望他会还自己什么公道。
池铮已经在电话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伸手去搂她的肩,脸上挂着安抚的笑,“好了,蕊蕊还是个孩子,她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跟个小孩子计较。”
“你不知道那片花园对我有多重要吗?”
池铮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的重要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又是那副轻视的口吻,他不以为然道,“你整天捣鼓那些香料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奢望有一天能成为调香大师?别做梦了,你就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当好你的池太太,等我的病治好了,我们要个孩子,你伺候好老公,教育好孩子,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了。”
许青芜平静听完这番话。
回想起恋爱时他说“我养你”,那时以为是情话,十八九岁的年纪,满心都是欢喜感动。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预言。
预言要将她困在生活的琐碎里,然后他去为别人的梦想鼓掌。
许青芜笑了出来。
她的反常行为莫名让池铮心慌,话锋一转,又哄道,“行吧,你喜欢调香你就调,只是那些花烧就烧了,你也别为难蕊蕊了,回头我让人从国外再给你运一批回来。”
“那这件事就算了?小孩子犯了错,承担不了责任,大人不该有个交代吗?俗话说,养不教父母之过,做父母的总该出来真诚道个歉吧!”
许青芜的目光扫向门口的方向,她知道温若晴就站在那里。
温若晴从阴影里走出来。
径直走到许青芜面前,她不动声色望了一眼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听到了。”
“所以呢,温医生现在是要代替女儿向我道歉吗?”
池铮皱了皱眉,“青芜,别得理不饶人的,我不是都说了再给你弄一批花回来。”
“我辛苦种了三年的花毁于一旦,让她道个歉,怎么就是得理不饶人了?”
许青芜犀利反驳。
池铮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僵持数秒。
他眼神示意,“温医生,跟青芜道个歉吧,她那些花确实种的不容易。”
温若晴没有开口道歉,而是伸手将女儿拉到面前。
突然——
扬手一耳光狠狠甩了下去!
温蕊当场就大哭起来。
温若晴这才平静开口:“对不起青芜,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道歉的,确实是我没有管教好孩子,我的错。”
池铮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疼地将凄厉哭泣的孩子搂进怀里。
他怒道,“让你道歉,你打孩子干什么?”
温若晴瞪着女儿,“今天她能火烧了花园,明天说不定就能把这房子给拆了,这一巴掌是让她牢记教训,免得将来再被人戳脊梁骨骂没教养。”
池铮真的心疼坏了。
看到温蕊脸上浮起红红的五指印,他伸手要去抚摸。
温蕊后退了一步,极力隐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池叔叔,没事,我没事,蕊蕊不疼,蕊蕊真的不疼……”
嘴上说着不疼。
眼泪掉的珍珠断线一般。
母女俩的苦肉计终于成功演到男人心里去。
池铮勃然大怒起身,“许青芜,满意了吗?达到你想要的结果满意了吗?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我当初怎么就会选了你,我可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