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开四间上房。”
何利峰把烟收了回去，大大咧咧地说道。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四人跟着他走进民宿大堂。
一股俗气的农家乐风扑面而来。
塑料的假花，发黄的墙纸，前台后面挂着一串巨大的红辣椒装饰，旁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生意兴隆”财神爷画像。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与村外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老板，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想拍个……嗯，伪纪录片形式的恐怖电影。”苏御霖直接开口，打破了沉默，“就结合你们村这个嫁衣潭的传说，我觉得肯定能火。”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头的反应。
听到“嫁衣潭”和“恐怖电影”这几个字，老头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冒出了一缕精光。
“拍电影？这个好！这个思路好啊！”
他搓了搓手，转身就朝里屋喊：“巴叔！巴叔！有大生意！”
何利峰和林小白对视一眼。
这老头，反应不对劲啊。
按理说，一个偏僻村庄，发生了这么多怪事，村民应该对外人讳莫如深，充满警惕才对。
怎么一听要拍鬼故事，跟打了鸡血一样？
很快，一个身材壮实，满脸红光，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老头衫，看起来不伦不类，但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贵客！贵客临门啊！”他就是村长巴叔。
巴叔上来就想握苏御霖的手，被苏御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也不尴尬，转而拍着何利峰的肩膀。
“几位导演一看就是有眼光的！我们新围村山好水好，嫁衣潭的故事更是远近闻名，绝对是拍恐怖片的宝地！”
何利峰干笑两声：“是啊是啊，我们也是慕名而来。”
“来对地方了！”巴叔一拍大腿，然后熟练地从前台抽屉里摸出了一本塑料封皮的册子，往桌上一拍。
“几位导演请看，这是我们村为了支持文艺创作，专门制定的‘剧组拍摄收费价目表’。”
册子摊开，里面是打印好的A4纸，项目罗列得清清楚楚，字号还特意加粗了。
【场地租赁费（嫁衣潭观景台）：800元/小时】
【场地租赁费（嫁衣潭潭边）：1500元/小时（含安全员两名）】
【民俗顾问服务（巴叔亲授）：2000元/天（讲述最原汁原味的嫁衣潭传说，独家内幕）】
【群众演员（村民）：150元/人/天（可扮演受害者、围观群众、提供惊恐表情）】
【特殊道具租赁（据传为陈秀兰遗物）：价格面议】
……
何利峰的眼角疯狂抽搐。
林小白则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低声在苏御霖耳边汇报：“苏导，该村已形成一套完整的，以民俗传说为核心的商业闭环。其商业模式具备可复制性，但市场前景堪忧，因为……”
“闭嘴。”苏御霖打断了他。
巴叔完全没察觉到这边的异样，依旧唾沫横飞地推销着：“几位导演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之前也来过好几个剧组，不过他们都没你们这个思路好，就知道拍什么情啊爱的，没劲！还是你们这个伪纪录片恐怖片有搞头！保证能火！”
他指着价目表最后一栏，神秘兮兮说：“尤其是这个‘特殊道具’，保管你们满意！到时候电影一上映，我们村子肯定也能跟着沾光！”
苏御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村子不是怕鬼，是怕鬼不来。
他们把那段悲惨的过去，当成了一门生意，一个可以反复兜售的IP。
“没问题。”苏御霖表现得比他还爽快，“就按这个来，我们不差钱。”
他示意林小白。
林小白立刻从包里取出一沓崭新的现金，数出厚厚的一叠拍在桌上。
“这是五万定金。”
这是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担心村里闭塞，电子支付不方便。
巴叔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他敏捷把钱收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敞亮！导演就是敞亮！老徐，赶紧的，给几位贵客开最好的四间房！就在二楼，观景最好的那几间！”
老头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拿出四把生了锈的钥匙。
“几位跟我来吧。”
苏御霖带着三人跟在老头身后，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将四人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四个房间门口。
“就是这四间了。”
他把钥匙分给众人，然后转身走了。
四个房间的门依次打开又关上。
何利峰进了最靠里的那间。
林小白选了中间的房间，进门前习惯性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楚歌抱着她的工具包钻进了倒数第二间。
苏御霖站在最外侧的房间门口，转身看了一眼幽暗的走廊尽头。
二楼很安静，光线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他推开门。
房间比预想的还要简陋，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角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窗户正对着嫁衣潭的方向。
苏御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夜色太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窗帘，拿出手机给三人拉了个群。
【苏御霖】：小白，楚歌，你们俩今晚别睡了，赶一份剧本出来，我们来拍电影的，如果连剧本都没有，这样太假了。
几秒钟后，林小白的消息弹了出来。
【林小白】：收到。请问署长对剧本有何具体要求？题材定位、叙事结构、镜头语言风格、预期时长、目标受众画像……
【苏御霖】：别搞那些没用的，随便编个探灵题材的伪纪录片，能糊弄过去就行。
【林小白】：明白。我将与楚歌同志协同完成该任务，预计凌晨三点前交付初稿。
【楚歌】：……我不会写剧本。
【林小白】：无妨，你只需提供法医学视角的专业建议即可。例如尸体在水中浸泡多久会出现何种腐败特征，溺水者的死后姿态是否符合物理规律等。
【楚歌】：那我可以。
【何利峰】：你们俩年轻人去折腾吧，我睡了啊，有事随时叫我。
苏御霖没再回复，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村民对嫁衣潭的态度很奇怪，完全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反而是想要把这个传说当作摇钱树。
巴叔那张价目表，分明就是把鬼故事当IP运营。
可如果真的有“鬼”，他们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生意。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