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修士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依旧不服,却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金蟾站在陆离身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腮帮子猛地一鼓,大声道:
“说得好!”
“澜江水脉本为天地所生,我家老爷乃是天授神祇,水脉合该还于天地,由我家老爷执掌!”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广场上回荡。
沧澜派众人对他怒目而视,金蟾毫不畏惧,两只金眼瞪回去,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架势。
陆离无奈抿嘴,蛤蟆的话虽然粗俗,倒也省去多费唇舌的功夫。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厉啸传来:
“何方妖孽,竟敢在仙门重地聒噪。”
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极快,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修士只看见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天际尽头延伸而来。
剑光未至,剑意已到,孤绝冷厉到极致的剑意,宛如风雪,却比风雪更为冰彻刺骨。
像是孤悬千年的雪山忽然睁眼,像是沉寂万古的冰崖慨然吐息。
一瞬间,空气凝霜,灵气冻结,连澜江奔流千年的水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剑光,直奔金蟾!
快。太快了。
金蟾的金眼骤然圆睁,腮帮子僵住,他想躲,但身体完全跟不上那道剑光的速度。
山君虎目怒睁,伸手去拦,指尖堪堪触到剑光的边缘,却被那股孤寒剑意弹开。
然而,就是这一道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剑光,在逼近金蟾身前三尺之际,却骤然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不得不停。
一道清光不知何时出现在金蟾身前,薄如蝉翼,轻如水波。
那道孤绝冷厉的剑光撞在清光上,像是冰锥撞上了城墙,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银白色的碎光,如飘雪般洒落。
金蟾的两眼骤然瞪圆。
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那剑光和声音的来处,天边,三道身影踏剑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女子,看不出年岁。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如寒潭,更有一种万物孤绝,天地冰寒的气质。
她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是被冰雪浸染了千年。
此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剑意无形,却无处不在,像是一座看不见的雪山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崩塌。
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弟子,同样的月白道袍,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冷。
客位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孤寒上人!是孤寒上人亲至!”
沈寒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陆离传音道:
“河神前辈,孤寒上人乃是晓寒峰之主,剑阁七位渡劫剑主之一,宋惊鸿的师父。”
“此人剑道已臻化境,在渡劫大能之中亦是数一数二,不好对付。”
陆离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
渡劫期。剑修。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眼前这个女人,单论杀力,恐怕更在邢煞之上。
孤寒上人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低头,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那是剑修的目光,是千年一剑、只求一杀的目光,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像被一柄剑抵住了眉心。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冷笑的雏形,但还没成形便消散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冰冷,像是冰棱坠地,字字戳在每个人的心头。
“道盟执律未至,诸位怎的就先开始了?”
她那冰冷的目光又扫向了一旁的沈寒舟:
“此事乃是我道盟与清河河神之间的事情,仙俗两分,是道盟仙宗与俗世皇朝定下的规矩,怎么,监天司为了清河河神,如今连这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面对渡劫剑主的威压。
沈寒舟虽然略感压力,但他身后有整个监天司撑腰,依旧是不卑不亢道:
“孤寒上人言重了。”
“监天司此来,乃是奉监正大人之命。”
“澜江水脉归属,事关沿江数十万百姓之民生,非是道盟自家事,监天司职责所在,不敢不来。”
孤寒上人开口驳斥:
“荒谬,我道盟难道皆是自私自利之徒,若沧澜派有错,剑阁身为道盟执律自当约束,监天司又凭何有资格插手。”
沈寒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不是真的没话说,而是不想跟疯女人纠缠。
众所周知,剑阁出疯子。
晓寒峰一脉的女人修炼霜雪冰寒剑意,把自己练得灭情绝性,更是疯中之疯。
沈寒舟决定不和疯子一般见识,闭口不言。
“既是道盟之事,不知我有没有资格参与呢?”清朗之声遥遥传至,伴随着一道流光从天边飞来。
这道流光不急不缓,温和如水,落在广场中央。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年轻道人,月白道袍,腰悬碧玉,背后斜背一柄竹伞。
他朝孤寒上人拱了拱手,又朝陆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满场修士,微微笑道:
“蓬莱李玄真,见过诸位道友。”
蓬莱岛,道盟五大仙宗之一。
而李玄真的身份,即便在场的人没有见过,但也绝对称得上如雷贯耳。
因为他是蓬莱岛的少岛主,蓬莱第一天才,蓬莱岛未来钦定的继承人。
故而,纵然他仅是合体期的修为,但面对渡劫期的孤寒上人,他的身份也足够称得上分量。
而蓬莱作为道盟五大执事仙宗之一,自然有资格参与此间之事。
孤寒上人的目光扫过李玄真,冷冷一哼,显然对蓬莱没什么好印象。
而沧澜派的顾长渊更是心中一紧。
素闻蓬莱岛对待妖类的态度与剑阁大相径庭,双方颇有些针锋相对之感。
李玄真此来,莫不是为清河河神助拳。
在万众瞩目之中,李玄真开口了:
“贫道曾数度游历清河,亲眼所见清河百姓安居乐业,人道气运蒸蒸日上,人与妖和平而处,欣欣向荣,此等局面,岂是包藏祸心之辈所能营造?”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至于澜江水脉归属,贫道以为,天地灵脉,本当泽被苍生。河神所言并非无理,然沧澜派所守也非全然为私,不如双方坐下详谈,未必不能找到两全之策。”
孤寒上人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波动,自然不是被李玄真三言两语说动,而是怒火烧到极处时的那种愤怒。
“蓬莱!你们与青丘的那群狐狸眉来眼去,早已不干不净。”
“如今又为妖物出头,李玄真,道盟的脸面,真是被你们蓬莱丢尽了?”
李玄真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好脾气,但好脾气不代表没脾气,这个疯女人简直是见人就咬!
“孤寒上人!”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蓬莱岛行事,还轮不到剑阁来教训!青丘妖类从未主动与人为敌,你剑阁见妖便斩,斩了多少无辜?”
“宋惊鸿之死,是她自己技不如人,偏要逞能,以致寿元耗竭,身死异处,又怨得了谁?”
孤寒上人暴怒,“好胆!”
她锵啷一声,腰间玉剑已然出鞘。
“我倒是不吝替长生青华仙君教训教训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