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在片场写的作业,依旧是十五公斤铁甲,依旧是不知名的背景板。
下午的戏拍了十二条,文戏居多,但合同写了在场待命,所以他就得穿着这身铁壳子杵在太阳底下蒸桑拿。
等候的间隙,林辰把手机藏在铁甲的护腕里,打开备忘录,开始写周启明布置的作业。
“最无力的一个瞬间。”
他盯着光标闪了两分钟,打了一行字:那年冬天,奶奶住院。
打完就删了。
不是不真实,是太远了,奶奶去世那年他才十岁,记忆模糊得像裹了浆糊的老照片,细节全没了,只剩一个难过的概念。
周启明要的不是概念,是光线、温度、气味,身体哪个部位先不对。
他又打了一行:高考出分那天。
也删了,他成绩不错,虽然没达到预期,但也上了满意的大学。
第三次,他打了半段话又停住了。
一直到晚饭时间,林辰端着盒饭坐在道具箱上,才终于找到了那个画面。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学毕业那天下午。
六月,太阳很毒。
父亲从老家赶过来帮他搬东西,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老头的后背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说:“东西多不多?”
不算太多,两个行李箱,四个编织袋,一箱书。
林辰说要不寄快递吧,几十块钱的事。
他爸没吭声,默默的把所有重物背上了肩头。
“走吧。”
林辰走在后面,看着老头的后背,看着箱子的边角顶在肋骨上,硌出一个弧度。
他想说爸你放下我来抱,但老头腰板挺得直直的,抱着那箱书的姿势像是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到家以后,他妈在厨房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
他爸把书箱放在门口,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就说了一句话。
“先吃饭。”
三个字。
那天晚上林辰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八年的床上,听着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他听得出来。
是在商量钱。
毕业了,工作没着落,他爸在建材市场搬货,他妈在超市收银,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六千。
林辰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知道父亲不会开口问他,知道母亲明天早上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出热粥和咸鸭蛋,知道那箱书里没有一本能帮他多赚一分钱。
他知道所有事情,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种感觉不疼,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更像是溺水,四周全是水,手脚都在动,但够不着任何东西。
胸口发闷,是先于眼睛酸的。
不是想哭,是呼吸变浅了。
林辰在备忘录里写了四遍,前三遍要么太干要么太煽,第四遍他把所有形容词都删了,只留事实和身体反应。
三页。
写完以后他关掉屏幕,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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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启明的客厅。
依旧是两把椅子,三米空地。
老头接过林辰递来的手机,眯着眼把三页备忘录从头读到尾。
读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
读完之后,周启明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重新演一遍上次的小品。”
设定没变,还是那个父亲,矿难,死了儿子,回到空房间。
林辰站在三米空地上,这次没闭眼。
他把手搭在空气中那扇不存在的门上,停了一下,推开。
进屋之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进这个门,视线落在桌角边缘的某一个点上,没有焦距,人像是空了一截。
手垂在两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就那么挂着。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二十秒里没有任何表演性的动作。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普通地坐下来,背还是直的,手放在大腿上,眼睛还盯着桌角那个点。
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如果非要说,就像一杯满满的水被人从底部抽走了一截,外面看着没变,但里面已经空了。
周启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比上次好。”
就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肯定。
林辰没有高兴,他知道后面有但是。
“但你中间有一瞬间跑了。”周启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辰的眉心方向。
“你坐下来之后第六秒,你的意识从角色里跳出去了,你在想我现在演得对不对?”
林辰回忆了一下,发现老头说得对。
坐下来之后确实晃了一下神,不是角色的晃神,是演员的晃神。
“这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周启明没有苛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你体内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角色,一个是你自己,角色刚站稳,你自己就跳出来审视,一审视,就假了。”
“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周启明的回答干脆得让林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体验派的终极难题就是这个,你永远无法百分之百成为另一个人,你越努力成为他,你的自我意识就越会跳出来提醒你你不是他。”
林辰抿了抿嘴,有点摸不清头脑。
“那怎么办?”
“不是成为他。”周启明慢悠悠地说,“是找到你和他重叠的那一块。”
他敲了敲椅子扶手,发出干涩的声响。
“你刚才为什么比上次好?因为你这次没在演一个丧子的父亲应该什么样,你脑子里想的是你自己的父亲,你写在作业里的那个沉默抱着书箱的男人。”
“矿难这个设定跟你没关系,但回到家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感觉跟你有关系,你用自己的无力去填角色的无力,这就是你和他重叠的那一块。”
林辰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疼,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套方法论的底层逻辑和系统的触发机制有异曲同工之处,系统不看你演不演,看你信不信。
周启明不知道系统的事,但他用了四十年教学经验推导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
“下次来之前,做第二个作业。”
“什么?”
“去旁观一次别人的痛苦,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是陌生人,你去看,去记住,你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的身体是什么反应。”
“不用写,记住就行。”
周启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次的课时依旧很短,算上表演才不到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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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辰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
刘阿宁的号码。
他犹豫了半秒,接起来。
“忙不?”刘阿宁的语气公事公办,跟上次酒店套房里的暧昧判若两人。
“刚收工。”
“蜀山战纪之剑侠传奇你听过吧?”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蜀山。
他的系统第一次被激活,就是在合肥那间三十平米的剧本杀房间里的“蜀山仙侠界”。
那把义乌产的塑料剑、泡沫石碑、以及力量加0.1的初始奖励,全是从蜀山两个字开始的。
“听过。”他压住声线里不自觉的起伏。
“制片人是我一个朋友,他们在选一个配角,白谷逸,绿袍老祖的弟子,前期亦正亦邪,后期有一段反水的重头戏,戏份不少,能打能演。”
这角色的分量比九天剑歌里的白衡厚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把你推荐过去了,后天下午两点试戏,地点到时候给你发,去不去?”
“去。”
没有犹豫,一个字蹦出来。
刘阿宁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什么意思。
“欠你的人情,还了一半。”
电话挂了。
林辰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陶哥。
“视频的事风头过了,之前跟你说过有别的剧组问你,其中一个就是蜀山战纪的武术指导团队,他们看了你接配重块的那一段,想要个能打的。”
“我知道了,刘姐那边也给我推了。”
陶哥在电话里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行,两条线搭一块儿了,那你自己把握,琅琊榜的合同下周到期,不冲突。”
挂了电话,林辰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蜀山。
又是蜀山。
他盯着窗外横店的夜色,远处秦王宫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赵阳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瓶冰镇可乐。看到林辰的表情,筷子往桌上一放:“怎么了?又有活儿了?”
“后天试戏。”
“哪个组?”
“《蜀山战纪之剑侠传奇》。”
赵阳的可乐差点没拿住。
“我操,大IP啊!什么角色?”
“白谷逸。”
赵阳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
“这不是个重要配角吗?你小子要发达了!”
“嗯。”
赵阳坐到床边,把可乐递给他,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兄弟,你入行不到一个月,第二个角色就奔着重要配角去了,你确定你不是有什么主角光环?”
林辰接过可乐,没说话。
他确实有光环。
但那个光环叫系统,不叫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