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吃完五十八块的烧鹅饭,打了个饱嗝,宣布自己要回酒店补觉。
林辰没跟他一块回去,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弥敦道上人流如织,粤语、英语、普通话搅在一起,很是吵闹。
林辰穿过佐敦往南走,两条腿慢慢晃。
从佐敦到尖沙咀,每走三百米,丹田里的气旋就颤一下。
路过一家地产中介,门口蹲着两只绿眼铜蟾蜍,嘴朝门内,尾朝街面,气旋微微一跳。
再走五十步,一栋旧唐楼的骑楼柱子底下嵌着枚黄铜八卦,锈得发黑了,气旋又跳。
光尖沙咀这一条街,他粗略数了数,目力所及的风水摆件不下四十个。
整个香江有多少条街?
林辰没敢往下算,怕算出来的数字会让他当场在马路中间盘腿坐下来。
他穿过海底隧道到了港岛,一路向中环方向走。
地形在变,灵气的密度也在变。
经过兰桂坊入口的时候,气旋突然安静了。
整条斜坡短街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气味,两侧酒吧大白天铁闸拉着,门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浑浊发腻。
灵气在这一带近乎死寂。
百年烟酒浸淫之地,灵气不来。
跟修行中辟谷忌酒是一个道理。
林辰没停留,加快脚步走过。
拐进金钟的瞬间,情况翻了个个儿。
气旋猛地加速,转速比弥敦道那边快了将近一倍。
他左右看了看。
太古广场正门两侧各立着一座铜雕,造型极其抽象,但底座的朝向和间距都经过精确测算。
再往前走,一栋写字楼的旋转门正对着一面人工瀑布墙,水流从三楼倾泻到地面的铜盘里,铜盘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隔着水帘看不清楚。
林辰掏出手机假装拍照,侧身凑近,指尖搭上旋转门的金属框。
极细的一缕灵气从门框传入指尖,顺着经脉滑进丹田。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这条街上每栋商业大厦的入口都嵌了东西。
有的是铜狮子,有的是石狮子,有的是流水池,有的干脆把整个大堂地面铺成八卦纹样的大理石拼花。
单个节点的灵气量依然微乎其微,但节点与节点之间的间距极短,短到灵气还没散尽就被下一个节点接住了。
再往前走就是皇后像广场。
林辰在广场边沿站定,抬头。
中银大厦矗在正前方。
这栋楼他在课本上见过,贝聿铭设计的,三角棱形外立面,棱角分明得不像建筑,像三把刀捆在一起往天上捅。
林辰微微眯眼。
中银大厦的三角棱角把周围的灵气流劈成了碎片。
灵气撞上棱角,被分割、被压缩、被弹射,变成极细极锐的碎流,朝四面八方高速散射。
这些碎流打在周围建筑的外墙上,林辰甚至能感知到碎流撞击后产生的微弱震荡。
所以香江人管这栋楼叫三刀。
林辰缓缓转过身。
广场对面,汇丰银行总部大楼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这栋楼的外形跟中银大厦完全相反,底层整个架空,用巨型钢柱把楼体托起来,地面层完全打通,风可以从维多利亚港方向一直吹穿到背后的皇后大道。
林辰盯着那个架空层看了足足三十秒。
太平山在港岛的正中偏南,海拔五百五十二米,是全岛最高点。
也就是说,太平山方向的灵气会沿着港岛北坡的地形一路向下,经过半山豪宅区,流入中环。
汇丰银行的架空层,正好卡在这条路径的末端。
灵气从山上下来,被架空层兜住,从大厦底部穿过,像河水过桥洞一样被压缩加速,然后喷向维多利亚港方向。
不是聚气,是引气。
一把刀在劈气,一把刀在引气。
两股气流在皇后像广场正中间撞上了。
灵气对冲的交汇点就在脚下。
林辰心头狂跳,如果能在这里打坐两个时辰,修炼效率顶得上在酒店枯坐一整夜。
他抬起头,四周全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
一个白人大叔正蹲在他旁边跟雕像合影,差点把手肘怼到他脸上。
算了。
这地方白天根本没法修炼,凌晨三四点倒是可以试试,前提是不被巡逻的警察当流浪汉带走。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决定先记下这个坐标,跳上了去浅水湾方向的巴士。
这趟车是赵阳出发前帮他查好的旅游线路,原本是打算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海边玩的。
现在被他提前一个人用了。
巴士翻过半山,绕过黄泥涌峡,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密不透风的水泥森林变成了稀疏的树丛和山坡,楼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
气旋在加速。
从半山开始,每拐过一个弯道,丹田里的转速就快一分。
林辰坐在巴士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
感知半径以内,灵气的浓度在持续攀升。
到浅水湾下车的时候,林辰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海,是扶住了车门边的扶手。
太浓了。
跟中环那种靠建筑节点一点一滴聚起来的灵气完全不同,浅水湾的灵气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厚重、绵密、源源不断。
他顺着海滩走向镇海楼公园。
公园不大,游客也不多,几个阿婆在石凳上聊天,两个外国小孩在草地上追鸽子。
天后像和观音像立在公园最里面,面朝大海,背靠山丘。
脚下是数十座石雕神兽,排成两列,从观音像一直延伸到海边栏杆,中间留出一条三米宽的通道。
“龙门”。
林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边。
右手贴了上去。
灵气如地下暗河破堤。
丹田里的气旋转速飙到极限,旋涡的边缘开始模糊,差点失控。
林辰手缩回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栏杆,铁栏杆在腰上硌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刚才那一下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灌入体内的灵气量已经超过了他在沪上枯坐一整夜的总和。
这不是风水摆件在聚气。
这是一条灵脉。
林辰双手撑着栏杆,强迫自己平复呼吸,脑子在飞速运转。
太平山,半山,黄泥涌峡,浅水湾。
这条线路跟他在巴士上感知到的灵气浓度变化完全吻合。
灵气从太平山山脊发源,沿港岛的地质构造向南倾泻,经过半山的花岗岩层被压缩提纯,最终在浅水湾入海口喷涌而出。
中环那些铜狮子、八卦镜、旋转门、架空层,全都是在这条主脉上搭便车。
真正的灵气源头是脚下这座岛。
更准确地说,是这座岛的地质结构里封存的远古灵气。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地表早就干了,但地脉深处还有残余的存货,极其缓慢地往外渗。
渗出来的量微乎其微,但架不住这条脉渗了不知道多少年。
而香江人干了一件事。
他们在这条脉的沿途,从山顶到海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风水格局。
那些石兽、铜镜、水池、八卦,单个的效果约等于零。
但千千万万个叠在一起,覆盖了整座岛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楼,硬生生把地脉渗出来的那点灵气全接住了,聚成了一张网。
林辰在栏杆边站了十分钟,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他对风水一窍不通。
今天所有的判断都是感知出来的,他知道哪里灵气浓、哪里灵气散、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石兽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八卦镜为什么挂在门框正上方而不是侧面?架空层的高度和宽度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他只看到了结果,看不到逻辑。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风水布局的底层逻辑,他完全可以自己设计一套聚灵阵。
不靠天然灵物,不靠地脉渗漏,纯人工聚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压下杂念,打车回酒店。
赵阳还在睡,鼾声穿墙,隔壁都能听见。
林辰把鞋脱了放在门口,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和永远不熄的街灯。
这座城市很小,七百万人挤在一千平方公里上,房价全球前三,一碗鱼蛋粉四十八块港币。
但它坐在一条灵脉上面,还有一群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东西的凡人,用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花了上百年,替他把灵气聚好了。
林辰决定,等拍完《杀破狼》,一定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找一个真正的风水先生。
不是街边算命摊那种。
是那种能让汇丰银行掏几千万设计费的那种。
他关了窗帘,爬上床,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这种级别的风水师,收费标准大概够他在横店吃一辈子的鸡腿盒饭。
得加快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