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道人倒下的那一刻,院子里的血阵也跟着散了。
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血线先是抖了几下,接着像被火烫过的蚯蚓,卷曲、发黑,一寸寸裂开。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道也随之淡了几分。
苏辰站在原地,手中黑煞骨剑斜斜垂下,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啪嗒——
血珠落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点暗红。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
总算拿下了。
这灰袍道人境界比他高出一大截,又有血阵、鬼胎、行尸相助,若是单打独斗,苏辰就算有极品法器和符箓相助,也没可能将其斩杀。
刚才这一战能赢,靠的是三人合围!
张星野正面牵制,张清辞铃音镇鬼,他用震魂符打断神魂,再用破煞符斩阵,最后以黑煞骨剑承住斩邪剑意,才抓住了灰袍道人那一瞬破绽。
差一点,结局就要换个样子!
苏辰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骨剑。
剑身上的黑煞气还在翻涌,像吃饱了血气的凶物,低低发颤。
他手指一紧,将剑上的躁动压了下去。
张星野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紧绷也缓缓松开。
他手里的长剑还横在身前,剑锋上崩出两处细小缺口,虎口被震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刚才灰袍道人最后一击,是他和苏辰一起接的。
那股借阵而来的力道,到现在还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
可他还没顾得上自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闷哼。
“清辞!”
张星野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冲了过去。
张清辞靠在廊柱旁,手中银铃垂在身侧,铃口还在轻轻晃动。
她脸色发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肩头衣料被鬼气撕开,露出几道青黑色抓痕。
张星野蹲下身,伸手扶住她。
“伤到哪里了?”
张清辞抬手抹掉嘴角血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没伤到要害,就是被鬼胎阴气震了一下,受了点内伤。”
“这还叫没伤到要害?”
张星野眉头紧皱,手已经摸向怀中药瓶。
张清辞先他一步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入喉,她闭眼调息了几息,脸上的青白才退下去一层。
张星野看她气息没有继续乱下去,心头那口气才算落回去。
随后,他转头看向院中另一边。
李月盈还活着。
她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和泪水冲成一道道白痕。
那张脸一半柔弱,一半狼狈。
可张星野看她的眼神,已经没了半点怜悯。
刚才就是这个女人,趁着张清辞靠近救她的时候,突然催动腹中鬼胎,差点将鬼气打进张清辞心口。
若非张清辞反应快,又有铃铛护身,此刻怕是已经倒在地上。
苏辰走到张星野身旁。
张星野握着剑,声音冷了下来。
“苏兄,这女人怎么办?”
李月盈身子一颤,立刻抬头。
她像是听到了决定自己生死的话,双手撑着地往后缩了缩。
苏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的布料还在轻微起伏。
隔着衣裙,能看到一团青黑色的影子贴着肚皮缓慢游走。
像一只被关在肉皮里的小鬼,正拿脸贴在里面往外看。
苏辰目光沉下去。
“鬼胎入腹,已经和她血肉魂魄缠在一起。”
“若留她活着,鬼胎继续吸她精血。等胎成之日,破腹而出,先吞母魂,再找活人补煞。”
“这东西不可逆。”
他说到这里,手指扣住剑柄。
“只能杀。”
张星野听完,神色一沉,缓缓点头。
这种邪法,他也听师门长辈说过。
种鬼入胎,本就不是寻常阴邪。
一旦胎气成形,便不是驱个鬼、画张符就能解决的。
李月盈听到“只能杀”三个字,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不!不要!”
她猛地往前爬了几步,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也是被害的!刚才不是我想动手,是它在操控我!”
她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尖得发颤。
“是这个鬼东西!都是这个鬼东西!”
说着,她猛地转头,指向灰袍道人的尸体,脸上柔弱神情一下扭曲。
“都是他!”
“是那个畜生害我!是他给我下了邪术,是他逼我怀上这个鬼东西!”
“他是茅山叛徒!他投了邪教!他不得好死!他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
李月盈骂得声音发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我也是被他骗了啊!我一个女人,我能怎么办?我能反抗他吗?”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把责任全推到那灰袍道人身上。
可苏辰和张星野都没动。
一个手握骨剑,一个提着长剑。
两人的眼神都冷得很。
李月盈骂着骂着,声音便弱了下来。
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根本不信。
随后她眼珠一转,立刻看向廊柱旁的张清辞。
刚才就是张清辞先过来救她。
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出手时还带着几分急切,明显比那两个男人心软。
只要能说动她,自己未必没有活路。
李月盈立刻转身,朝张清辞爬去。
“姑娘,姑娘你救救我!”
她伸出沾满血的手,想去抓张清辞的裙摆。
“你也是女子,你知道女子在这世道有多难!我是被人骗了,被人害了!我刚才真不是故意害你!”
张清辞低头看着她。
李月盈哭得肩膀发抖,眼圈通红,看着确实可怜。
若是半炷香前,张清辞也许真会迟疑。
可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李月盈清醒地配合鬼胎偷袭她。
那一刻,李月盈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挣扎,只有算计。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清辞扶着廊柱站起身,腹中伤势牵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按住铃铛,一步步走到李月盈面前,“你别装了!”
李月盈哭声一顿。
张清辞脸色冷下来。
“刚才你骗我靠近的时候,眼神清醒得很。鬼胎出手前,你还特意挡住了自己的肚子。”
“被操控的人,不会知道该怎么骗我。”
“我……”李月盈嘴唇颤了颤,口中的话噎在了喉咙处。
“你腹中这鬼胎,怕也不是被人强塞进去的。”张清辞盯着她,声音越发冷,“种鬼入胎,要取精血,要受阴气,要配合法坛养胎。若你全程反抗,根本养不到现在这一步。”
李月盈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是害怕,是被戳穿后的慌乱。
张清辞抬起手中银铃。
“鬼胎降世,只会害更多人。”
“同为女人,我能帮你的,就是送你上路!”
“不——”李月盈瞳孔猛地一缩。
她刚喊出一个字,张清辞手腕已经一摇。
叮铃——!
铃声刺破夜色。
院中残余的鬼气被这一声震得往四周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