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寨门外由远及近,马蹄踏碎积雪的闷响越来越急,直奔聚义厅正门而来。
一名斥候掀开厚重的毡帘狂奔而入:“启禀大当家!荥阳急报——荥阳郡守,郇王杨庆,举荥阳全城军民、府库、武库开城投降!王伯当将军已率前部兵马进驻荥阳内外城关,全城安定,无兵戈厮杀!”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聚义厅骤然死寂。
檐外风雪呜咽,堂内松油火把跳跃晃动,将众人错愕的面孔映在两侧石壁上。
荥阳——不是周边小城池,不是边防堡寨,不是流民盘踞的野地。
是中原咽喉,洛东门户,天下一等一的重镇大城。
自瓦岗起兵以来,辗转劫掠郡县无数,从未拿下过这等分量的大隋核心重镇。
更要命的是,守将杨庆,是杨氏皇族,大隋宗室郡王。
翟让猛地从虎皮座椅上站起身,满眼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震惊:“郇王杨庆?!那个杨广同族的皇室郡王?举城降我瓦岗了?”
斥候拱手高声复命:“千真万确!杨庆眼见东都两面受敌,隋室大势已去,不愿为大隋殉葬,三日前便遣私使联络王伯当将军。”
“今日辰时,大开荥阳四门纳我军入城!户籍、仓廪、军械、城关——尽数交割!”
翟让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豪迈,在堂中来来回回地踱步:“老天爷助我!我瓦岗盘踞山寨数年,终究是草寇立身,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今日拿下荥阳重城——还有大隋宗室主动归降!”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环视堂中所有头领。
“诸位!此事非同小可!寻常官吏降我,不过地方异动;大隋皇族宗王举城归降——这就是昭告天下,隋室天命已尽!天下百姓、四方割据诸侯,全都要看见,大隋的江山,撑不住了!”
单雄信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松开,往前踏出一步:“大当家说得没错。荥阳地势得天独厚,北临黄河、西扼虎牢,直面东都洛阳门户。此地易守难攻,水陆通行无阻,远非瓦岗这座荒山山寨可比。”
他抬眼看向翟让,抱拳沉声:“末将以为——我瓦岗当即刻把全军大本营迁出瓦岗山寨,扎根荥阳,以此为根本基业!”
“正该如此。”徐世绩上前一步,站在单雄信身侧,“大当家,诸位将军。此举不只是迁营驻城——是我瓦岗脱胎换骨的唯一机会。”
“其一,瓦岗山寨地处偏僻,粮草转运、兵马调动处处受限,终究是流寇格局。荥阳坐拥中原腹地,漕运四通八达,背靠黄河水道,不管是囤积粮草,还是征召周边流民参军,都事半功倍。”
“其二,拿下荥阳,西可制衡洛阳,东可吞并河南诸郡县,南北连通中原战局。将来攻取洛口仓,荥阳便是我们最稳固的后方补给重镇。”
他语调微微拔高,眼底的光芒愈发清亮:
“其三,杨庆皇族归降,政治声势无可比拟。我们稳住荥阳,招揽隋朝旧臣、地方士族——从此瓦岗不再是山林草寇,是有据点、有朝臣归附、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势力。”
满堂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自始至终,只有李密立在原地。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张舆图,神色平淡沉静,无半分狂喜,与满堂亢奋的面孔格格不入。
直到众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来:
“诸位切莫只看眼前战功。荥阳易主,杨庆归降——震动的从不是我们瓦岗,是整个洛阳朝堂,是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隋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大隋宗室郡王叛隋降贼,会直接击碎天下世家、地方守将对隋室的最后一丝忠心。往后中原郡县守将,望风归降者只会越来越多。”
“元文都在洛阳筹谋再多、李琚手握兵权再强——天下人心,已经不在杨氏朝廷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密这番话没有半分浮夸,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震动。
李密上前一步,朝翟让拱手一揖:“在下赞同迁营,整顿中军辎重、全军将府,开春之前全数迁入荥阳郡城。把荥阳修筑为我瓦岗军政中枢、大本营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条——杨庆是隋室宗亲,名分特殊。此人必须好生礼遇约束,不可怠慢,不可折辱。借他皇族身份,招揽河南散落隋军与门阀士族。”
“这面旗帜,比千军万马更值钱。”
翟让站在案前,目光在李密脸上停了片刻。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忌惮,面上堆满豪爽的笑意,大手一挥:“玄邃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面对满堂头领:“传我将令——第一,犒赏王伯当所部前部将士,稳固荥阳城关,严查城内奸细!”
“第二,调拨工匠民夫修缮荥阳旧王府,改建瓦岗中军将台!”
“第三,全军辎重、家属、粮草陆续迁出瓦岗山寨,以荥阳为瓦岗总坛,定鼎根基!”
堂上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松油火把被震得齐齐一晃,将满堂林立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像一幅骤然展开的群雄画卷。
荒山草寇,自此要入主城府,割据中原咽喉。
洛阳东线的局势,彻底变天。
洛阳,留守府,满堂朝臣正议论着南阳失守的军情。
驿卒撞进殿门,单膝跪地:“六百里加急——荥阳全境沦陷!郇王杨庆,献城降贼!王伯当领兵入守荥阳城关!”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御座之上,越王杨侗浑身一僵。
“杨庆!杨氏宗亲,受朝廷裂土封爵、世代食禄——竟敢背祖叛宗,献我大隋重镇,降那草寇!”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霍然起身:“传孤旨意!废黜杨庆郇王爵位、削去宗谱名籍!布告天下,昭示此等叛臣罪状,令四海诸侯共唾之!”
门下侍郎当即出列领旨,快步退下拟诏。
堂中出现了极短暂的安静——那安静不是平息,而是一种被更大的震惊攫住之后的失语。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分成两路:一路看向班列最前方的元文都、卢楚;一路落在垂眸静立、神色平淡的李琚身上。
李琚自始至终立在武班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无波。
荥阳失守,从头到尾都在他预料之内——
荥阳孤悬东线,西距洛阳路途遥远,中间无缓冲郡县;瓦岗主力常年蚕食周边,南阳失守后东都兵力被杨恭仁南调拆分,朝廷根本无余力调拨一兵一卒东进驰援。
更何况,从全局布局来看,他本就需要瓦岗坐稳荥阳、壮大声势。
荥阳这颗棋子,于他全盘棋局,毫无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