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魏王府内。
亲兵正为李密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皮肉一阵刺痛,他眉头皱了一下。
王伯当推门进来,甲胄上沾着尘土。
李密抬眼:“伯当,兵马整合得如何了?”
王伯当走到案前:“回魏王,连日清点整编,如今城中可战之兵,尚有三千余众。其余多半带伤、染疾,战力残破。只是城中药材早已枯竭,轻症拖重,重症难救,这几日,不少弟兄没能撑过来。”
李密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想当初,我坐拥洛口、回洛二仓,据河南全境,拥兵数十万,横行中原,何等风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裹着的白布:“如今区区三千残兵,一城缺药,便足以困住我李密。世事浮沉,当真可笑。”
但转瞬,他神色复归沉稳,眼底重新燃起那股熟悉的笃定。
“不过无妨。”他缓缓抬手,指向南方旷野的方向,“王世充与李琚野战胶着,二人皆是当世枭雄,兵力相当,韧力相仿。这一战,没有十日半月,绝分不出胜负。”
他收回手,看着王伯当:“我有足够时间休兵整卒、养精蓄锐。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挥师出城,坐收渔翁之利——重取洛阳,再定中原。”
王伯当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沉声道:“魏王,战局莫测,不可太过轻敌。王世充虽主力尽出,却留段达领三千兵马驻守金墉外围。此人老奸巨猾,麾下士卒虽非精锐,却盘踞近城,隐隐牵制我军,不可不防。”
李密摆了摆手,满脸不屑。
“段达?三千老弱残兵而已。”李密摆了摆手,满脸不屑,“一群连死战胆量都无的疲卒,不足为惧。待南边战事落幕,我反手一击,便可将其击溃收编。”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校尉连门都来不及通传,狼狈撞入房内。
“魏王!大事不好!”
李密神色一凝,心头莫名一沉。
“何事慌张?慢慢道来!”
校尉跪地嘶吼,声音发颤:“魏王!南边——南边战局已定!王世充全军覆没!江淮数万精锐一日尽丧,王世充本人兵败身死!李琚大胜之后,正亲率大军,朝金墉城全速扑来!兵锋转瞬即至!”
“什么?!”
李密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换药的亲兵被他骤然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药碗差点脱手。
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低语:“不可能!二人势均力敌,胶着苦战,最少也要缠斗旬月,怎会一日便分胜负?!”
校尉急忙急声道:“魏王属实!原本两军死死纠缠,王世充深陷圈套,无法脱身!关键时刻,裴仁基亲率三万精锐伏兵杀出,切断后路,合围绞杀!王世充无路可逃,方才全军溃败,自刎阵前!”
“裴仁基?”
李密整个人彻底僵住,脑中轰然作响,满脸震愕。
他死死盯着校尉:“他不是早已被贬馆陶,做个无名仓监,远离兵戈战场了吗?哪里来的三万精锐大军?!”
校尉伏地不敢抬头:“属下不知!但旗号、甲胄、战法,确是裴仁基无疑!”
身旁的王伯当脸色瞬间惨白,上前急声疾呼:“魏王!事急矣!”
“李琚大胜之后,兵锋正盛,携数万胜兵围城,金墉残兵残破,绝无坚守之力!再不走,我等尽数葬身此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速速弃城!收拢三千可战之兵,开北门,连夜北逃!奔往河北,暂避锋芒,尚可保留火种,他日再图再起!”
李密脑中一片混乱。
昔日的从容笃定荡然无存,只剩无尽慌乱。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说“稳坐钓鱼台”,笑王世充与李琚“势均力敌”,盘算着坐收渔翁之利。
可李琚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深知王伯当所言句句属实,此刻固守,唯有死路一条。
“好!快!传令全军!”李密仓促下令,“收拢所有能战士卒,即刻随我北撤!”
王伯当不敢耽搁,即刻领命,护着慌乱失态的李密快步而出。
金墉城外,另一处营盘。
段达端坐帐中,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战报。
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确定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世充全军覆没,一日之内,数万江淮精锐烟消云散。王世充自刎于山林之间,身死名裂。
段达缓缓放下战报,浑身松弛下来,随即眼神飞速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他本是依附王世充苟活,如今靠山尽倒,大势已去。
李琚手握全胜之师,席卷中原,金墉孤城弹指可破,自己麾下三千兵马,根本无力抗衡。
顽抗,必死。
归降,方有一线生机。
他正苦思冥想,该寻何等说辞、何等功劳,方能让李琚接纳自己,保全麾下部曲与身家性命。
就在这时,亲兵忽然来报:“将军!李密携三千残兵,开北门,仓皇北逃!”
段达双眼骤然一亮,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阴狠喜色。
“机会!天赐良机!”
他猛地拍案起身,心中瞬间盘算透彻——自己空口归降,不过是败军之将,不值一提。
但若是拦下李密、截断其逃亡之路,便是献给李琚最好的投名状!
李密是瓦岗旧主,是中原仅剩的大敌。
擒截李密,便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抵消自己往日依附王世充的所有旧罪!
“传令!”段达厉声下令,神色决绝,“全军舍弃所有辎重、粮草、甲械累赘!轻装全速北上!拦截李密!绝不能让他逃出金墉地界!”
亲兵领命飞奔出帐。
段达站在帐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帐外,号角急促响起。
三千兵马迅速集结,轻装简行,朝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金墉城北,李密的三千残兵刚刚出城,队列散乱,士气低迷。
伤兵相互搀扶,甲胄不全的士卒勉强握着兵器,所有人都低着头,只顾赶路。
李密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王伯当在他身侧,不断催促士卒加快脚步。
“快!再快些!李琚的追兵说到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