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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北野论功安降卒

    烟尘尽头,一骑金甲缓步而出。

    李琚策马穿过层层阵列,马蹄踏过染血的枯草,甲叶在暮色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冷酷,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片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众人纷纷拱手,声音此起彼伏:“国公!”

    李琚微微颔首,没有停留,一直策马行至场地中央。

    他在李密的尸身前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侧在泥土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胸口的槊洞还在往外渗血,甲胄碎了大半。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

    王伯当的尸身伏在地上,断刀落在手边,颈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李密割据河南,野心滔天,连年征战,祸乱中原。今兵败身死,是大势所归,乱世必然。”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从李密的尸身上移开。

    “但他曾聚众护民、开仓济贫,亦有可取之功。功过,当分开论。”

    他转头看向王伯当的尸身,语气缓了一分。

    “王伯当一生纯粹,忠心无二。乱世之中,君臣相负者遍地皆是,唯独伯当,以死酬知己。此等忠义,世间罕见。”

    他勒马转身,面朝众人,朗声下令。

    “李密虽乱世枭雄,割据作乱,既往不赦。但念其曾据河南、保一方百姓——以诸侯礼厚葬,保全尸,入土为安。家属不诛、不囚,保全性命,迁居洛阳安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伯当以身殉主,忠义昭然。以大将之礼厚葬,立碑纪其忠。凡伯当亲随,尽数赦免。愿意归营者留用,愿意归乡者,发粮遣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瓦岗降卒,声音放平了几分。

    “剩余瓦岗降卒,一概免死。有伤的就地医治,无伤者编入各营。既往恩怨,一笔勾销。”

    旷野上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叩首声。

    那些瓦岗降卒伏在地上开始呜咽,把脸埋进泥里,肩膀在抖。

    他们跟着李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瓦岗寨打到金墉城,死的死、散的散,到了今天,终于听到了一句“一笔勾销”。

    李琚转头看向沉默伫立的单雄信,轻声道:“雄信,翟让旧冤、瓦岗旧恨,今日随李密一死,彻底了结。”

    单雄信的身躯微微一震。

    李琚继续道:“自此往后,瓦岗无旧怨,军中无旧党。你放下过往,随我共定天下。”

    单雄信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泥土。

    “末将,遵命。”

    这一刻,所有瓦岗残留多年的恩怨、派系、心结,全部彻底翻篇。

    李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拨马朝中军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住了。

    段达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他一扫方才截击李密时的凶悍,换了一副恭敬到近乎卑微的面孔,单膝跪在李琚马前,抱拳道:“下官段达,幸不辱命,截击李密,助国公荡平此贼!”

    李琚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今日领兵拦李密,断其逃路,这份功劳,本公记着。”李琚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若非你出手,李密说不定便能北遁,再成后患。”

    段达心中一喜,俯身叩首,声音都亮了几分:“皆是国公天威!下官不过顺天应人,不敢居功!”

    “只是——”李琚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先侍奉王世充,见势而择主,素来擅长审时度势。今日归降,是看中大势,而非本心向我。”

    段达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脸上的喜色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急忙又拜伏下去,声音发紧:“下官知错!往后必忠心不二,绝无二心!”

    “不必急着表忠心。”李琚摆手道,“你麾下三千部曲,挑选青壮,拆分编入各部。老弱愿意还乡者,发放粮帛遣归。”

    段达的身子僵了一瞬。

    兵权。

    一句话,就把他手里那三千兵马拆得干干净净。

    李琚看着他,继续道:“你本人,保留兵部侍郎职衔,留在洛阳,厚给俸禄。若你安分守己,可保家族平安,富贵终老。倘若再起异心,反复作乱——今日之功,也不能抵你的罪责。”

    段达的脸色一阵发白。

    兵权被夺,留在洛阳,有职无权,有禄无兵。

    这是把他圈在眼皮底下养着,给他活路,但不再给他任何翻盘的可能。

    他趴在地上,嘴唇抖了几下,但终究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他知道,这已经是李琚给他的最好结果了。

    李密死了,王世充死了,他一个降将,手里握着三千兵马,在新主面前是什么分量,他自己最清楚。

    能保住性命、保住家族、保住一个虚衔,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下官……遵令。”他的声音干涩,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国公不杀之恩!”

    李琚没有再看他,拨马继续朝中军走去。

    身后,旷野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

    消息传到洛阳时,王仁义正坐在府中饮酒。

    一名家将从邙山方向连夜奔回,连马都跑死了两匹,跌跌撞撞冲进厅堂,跪倒在地。

    “少将军!邙山一战……太尉全军覆没,已自刎阵前!李琚大胜,收编了所有兵马,正率军南下洛阳!”

    王仁义的酒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盯着那名家将,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义父……义父死了?”

    家将伏地不敢抬头。

    王仁义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壶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琚——!”

    “夺我爱人!毁我王家基业!杀我义父!我王仁义与你不共戴天!”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咆哮。

    “传我命令!集合所有兵马,包围周国公府!我要血洗周国公府!杀光李琚满门!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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