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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姊妹私语论风云

    周国公服后宅,暖阁。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

    窗内炭火正旺,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

    韦珪临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她身量极高,即便坐姿端正,也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

    一袭藕荷色襦裙,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再无余饰。眉眼之间,艳而不俗,端庄里透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疏淡。

    韦尼子靠在软垫上,双手捧着一盏热茶,两条腿随意地伸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她已经是妇人装扮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亮亮的,转起来像两颗不安分的珠子。

    “阿姊,你说如今这洛阳,是不是都看李怀润一个人的了?”

    韦珪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淡淡应了一声:“嗯。”

    “政令一出,无人敢违。”韦尼子掰着手指头数,“李密、王世充,当初多威风。如今呢?一个自刎了,一个被追得满山跑,最后死在荒郊野地里。”

    她灌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整个洛阳,哪个不归李怀润管?谁还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韦珪翻过一页书,语气依然平淡:“权柄看着煊赫,背后亦是千钧重担。”

    韦尼子眨了眨眼,凑近了些:“阿姊,你是怕李怀润太过得意?”

    “得意?”韦珪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四方仍有强敌。宇文化及未灭,河北群雄虎视。你以为洛阳定,天下便定了?”

    她把书卷轻轻合上,放在窗台上,转向韦尼子:“他今日坐得越高,明日盯着他的人便越多。你只看见别人在他面前低头,却看不见他肩上压着多少东西。”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再接这个话题。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韦尼子放下茶盏,忽然“啧”了一声,话锋一转:“说起旁人,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王盈。”

    这个名字一出口,暖阁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那女人,当初多威风。靠着王世充得势,在府里处处争竞,谁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呢?一杯毒酒下肚,什么都没落下。”

    她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活该。”

    “人已身死,不必再苛责。”

    韦尼子一愣:“阿姊,你不会还同情她吧?她当初——”

    “并非同情。”韦珪打断她,“一朝荣辱浮沉,祸福难料。她得意时,未必想到有今日。她今日去了,你逞口舌非议,反而落了小气。”

    她伸手从案上拿起茶壶,往韦尼子盏中续了些热茶:“做人,行事自持,留三分分寸。争是争,怨是怨——人走了,便都了了。”

    韦尼子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再反驳。

    她知道自己阿姊的性子,话说三分,但每一分都沉甸甸的。

    她虽然嘴上爱说,心里却也知道,阿姊说得在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挑起厚重的门帘。

    李琚走了进来。

    他肩头落了一层碎雪,发间也沾着几片,靴底踩过廊下的雪水,在门槛处留下浅浅的湿痕。

    他解下外袍递到侍女手中,又接过热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不急不慢,和朝堂上的威压判若两人。

    韦珪起身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帕子,顺手帮他理了理被雪压乱的衣领。

    “六郎,回来了?”

    “嗯。”

    韦尼子也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李怀润,今日朝堂上又议了什么大事?偃师那边怎么样了?”

    李琚在案前坐下,侍女陆续布上菜肴。

    他拿起筷子,随口应道:“归义营的事,今日在偃师议定了。拣选瓦岗旧部,分驻虎牢,洛口屯田,遣散老弱。”

    他的语气平和,不夸耀功业,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公务。

    韦尼子却不依不饶,眼睛亮晶晶的,追问一个接一个:“瓦岗那些猛将,当真愿意诚心归附?虎牢关那么远,那些兵士会不会再生叛乱?屯田的士卒,真能安心种地,不再起兵戈了?”

    李琚夹了一箸菜,慢慢嚼完,才答道:“程知节、单雄信、徐世勣,三人都已归附。虎牢关有旧营垒,粮草接济方便,不会出大乱子。屯田的辅兵多是瓦岗旧人,本就熟悉那片土地,加上魏徵定的安民策,应当能安顿下来。”

    韦尼子“哦”了一声,又追问道:“那——”

    “尼子。”韦珪轻声打断了她,“让六郎先吃饭。”

    韦尼子撇了撇嘴,坐了回去,但眼睛还是盯着李琚,显然肚子里还憋着一堆问题。

    李琚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先吃饭,吃完再说。”

    三人围坐案前。

    暖阁之内灯火摇曳,烛火在三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窗外风雪不止,帘幕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映着满室暖融融的光。

    饭吃到一半,韦珪突然道:“归义营的事,你方才说屯田安置。那些士卒的家眷如何安顿?是留在原地,还是接来同住?”

    李琚看向她:“魏徵定的策,屯田辅兵可接家眷同住,编入户籍。愿意留在原籍的,由当地郡县安置。”

    韦珪微微颔首:“若是粮草歉收,可有预备的救济之策?洛口那边水利虽存,但刚经战乱,地方上未必有人手主持修渠。万一明年旱涝,屯田的辅兵交不上粮,反成隐患。”

    李琚沉吟了一瞬:“这个我还没仔细想过......你觉得应当如何?”

    “未必要等收了粮再设策。可以先从洛口仓拨一笔存粮,作为屯田的底垫。丰年还仓,歉年免还。再派几个懂水利的官吏去巡看渠坝,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屯田的辅兵都是青壮,闲时修渠筑坝,也是练力的法子。”

    她顿了顿:“还有一桩。归义营重兵屯于虎牢,朝中旧臣会不会心生猜忌?洛阳初定,四方未平,若是有人在暗处嚼舌根,说‘归义营名为收编,实为私兵’,日子久了,难免生出流言。最好在朝会上当众把章程说清楚,越透亮,越少是非。”

    李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明日早朝,我把归义营的编制、粮草来源、屯田安置,当众详述一遍。朝中旧臣想生事,也没有借口。”

    韦珪“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韦尼子左看看韦珪,右看看李琚,叹了一口气:“阿姊说话,跟朝堂上那些老人似的。”

    韦珪瞥了她一眼,李琚倒笑了:“你阿姊看得比那些老大人远。”

    韦尼子不服气:“我问的也有用啊!我不问,你怎么知道那些兵会不会闹?”

    李琚认真点头:“嗯,尼子的话,也有用。”

    韦尼子这才满意地端起碗。

    饭罢,侍女撤去碗碟,又添了热茶。

    韦尼子凑到李琚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李怀润!我和阿姊前些日子学了一段舞,今天跳给你看,可好看了!”

    韦珪的脸唰地红了。

    那抹红从颈根一直漫上耳尖,在她白皙如玉的肤色上格外分明。

    “尼子,你......我还想着……给六郎一个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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