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花哨法?”
“西域的、江南的,各地来的舞姬凑了一台。你下午要是得闲,去瞧瞧?”
“行,一起去。”
“我我就不去了。”韦珪搁下筷子,“承泽这几日背书不上心,昨儿考他《礼记》,磕磕巴巴的。今早又跟我讨价还价,我下午得盯着他把书背完。”
“承泽才六岁,你逼那么紧做什么?”
“六岁不小了,你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李琚想了想:“好像也在背书。”
“那不就结了。”韦珪拿帕子擦了擦手,“承嫣倒是省心,字认得比承泽还快,可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跑去逗承泰。承泰和承庆就更别提了,满院子疯跑,奶娘追都追不上。”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满院子疯跑?”
“我小时候可没疯跑。”韦珪瞥了他一眼,“我阿娘管得严,坐姿不对都要挨手板。”
“那你现在管他们,倒不严了?”
“严也要有个分寸。承泽是长子,将来要担事的,紧些应当。承嫣是姑娘家,多认几个字,明些事理就行。承泰、承庆还小,让他们先玩两年。”
李琚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下午,李琚继续批公文、见了几个官员,便来乐坊消遣。
如今的乐坊扩建在后院东角,隔着一道花墙,规模已经不是当年能比了。
他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布置好了。
地上铺着西域来的厚毯,四角点着香炉,熏的是西域的安息香。
舞姬们分列两班站着,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最前排站着阿依慕,金发垂腰,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窄袖短襦,腰上系一条银链子,底下是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裙摆宽大,缀着金铃铛。
李琚在正中的胡床上坐了,摆摆手:“都起来吧,我就随便看看。”
阿依慕莞尔一笑,微微欠身,然后招呼舞姬准备起舞。
六名舞姬走到毯子中央,鼓声一起,六个人同时一动——胯往右一送,胸往前一挺,腰肢拧得跟蛇似的。
鼓点越敲越密,她们的胯就越抖越快,裙摆上的金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上身只穿一件紧窄的绣花抹胸,露出大片雪白的腰腹,舞到酣处,一个转身,脊背上的肌肤全露出来,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滚。
鼓声忽然一顿,六人齐刷刷地一甩头,长发散开,跟着唱起来:
“西域有女初长成,腰如柳枝眼如星。”
“一抖一送春风起,再抖再送君莫停。”
“葡萄美酒琥珀盏,胡姬起舞劝客听。”
“今夜不醉不许归,明日各自奔前程。”
阿依慕站在最中间,胸前的银铃哗哗响,忽然一个回旋,整个人转到李琚面前,一弯腰,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大片胸脯的弧线。
李琚看得兴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冲旁边侍立的管事道:“赏!每人绢两匹,金铃一串。”
管事应声去了。
舞姬们齐齐躬身谢赏,退到两旁。
阿依慕笑盈盈走过来,往李琚身边一坐,给他把酒杯添满,又捏了颗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嘴边。
“大王,甜不甜?”
“甜。”李琚张嘴接了,顺手把她往怀里一搂。
阿依慕顺势靠在他身上,凑在他耳边小声问:“方才妾身跳得怎么样?跟她们一起跳的,大王光看她们,都没看妾身。”
“看了。”李琚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站第一个,最显眼。”
阿依慕满意了,又给他剥葡萄。
第二拨上来的是江南来的舞姬,四个人,穿的是浅碧色的宽袖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赤脚踩在毯子上。
乐声一起,清越的笛子配着箜篌,四人在毯上缓缓走动,袖子一甩一收,步子轻得像踩在水面上。
走到中央,四个人围成一个圈,袖子同时往外一翻,像四朵花同时绽开。
“江南三月雨如烟,画船摇过柳桥边。”
“一篙撑破琉璃镜,半湖春水半湖天。”
“岸上谁家少年郎,隔花一笑便相牵。”
“牵了手,不回头,妾心已随郎去远。”
“只留池边空画舫,风吹罗带独自悬。”
唱到“牵了手,不回头”那一句,四人袖子同时一收一甩,齐齐转身背对李琚,肩头轻轻一耸,再慢慢转回来,抬手掩面,做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李琚笑了,对管事道:“这个好,赏!”
再上来的是河北来的五个舞姬,穿一色的杏色窄袖长裙,裙摆拖地,腰系一条细细的丝绦,发髻高耸,插着银步摇。
鼓点一起,不急不缓,五人排成一列,缓缓抬步,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走得整齐。
袖子很长,甩出去的时候像一道流云,收回来的时候在身前绕成一朵花。
舞到中间,五人散开,各据一角,同时往前踏三步,再往后退两步,步子一模一样,裙摆扬起来又落回去,银步摇在鬓边颤巍巍地晃。
“邯郸道上花如雪,邯郸女儿踏春月。”
“一步一回眸,三步一低眉。”
“腰肢软似柳,罗袖舞成堆。”
“劝郎且住看,莫负好春晖。”
“好!”李琚看得直拍手,“有赏,通通有赏!”
舞跳完了,管事把赏赐分下去,满屋子舞姬都围上来谢赏。
有人给李琚添酒,有人递果子,有人靠在他腿边坐着,七嘴八舌地说话。
“大王,方才妾身跳得好不好?”
“大王,赏妾身一匹绢吧,妾身想要那匹红的。”
“大王,下一回新曲排好了,大王可要来啊。”
李琚左拥右抱,酒到杯干,果子喂到嘴边就张嘴,笑得眼睛都弯了。
阿依慕坐他右手边,替他把垂下来的衣带给系好,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大王,您不在的这大半年,妾身好想您。”
说着,领口一松,露出大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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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从乐坊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在里头闹了半下午,身上沾了一身脂粉气和酒气,风一吹,自己都觉得有些熏人。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想着去西苑走一走,散散酒气再回去。
刚拐过花墙,一个人影从廊柱后头闪出来,张开胳膊拦住去路。
“怀润!”
李琚脚下一顿,定睛一看——韦尼子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看他,一脸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