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佛堂。
县尉带着人拆那尊鎏金大佛，本想看看底座有没有夹层。
铁锹撬开莲座，里头露出一截焦黄的骨头。
再往下挖，整具人骨盘在基座正中间，一根铁铤从头顶贯到下体，跟弥勒庵那尊一模一样。
紧接着，城东一所私庵查出了埋骨地窖。
城北香火最盛的那家别院，后殿三尊大佛拆了两尊，肚子里都塞着人骨。
到第五天，洛阳令王崇手里的卷宗已经摞了半尺厚——查实的寺院、私庵、别院共七处，起获人胎佛像二十三尊，无名尸骨四十余具。
几个寺院的僧首被押到洛阳县衙大牢，分开审，口供串成了一条线。
王崇捧着供词进周王府，腿都是软的。
“大王，全招了。”他把卷宗摊在案上，“造活人佛像，是为着佛像神态逼真，五官手足都跟真人一样，往殿里一供，香客看了都说佛力显化，布施翻着倍往上涨。”
李琚翻着供词，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王崇声音发虚，“后头还有一桩——寄田。”
“嗯？”
“这些寺院田产千顷，大半是士绅富民投献进来的。他们把田产挂在寺院名下，借寺院免租调的特权逃税。”
“寺里分三成收益，士绅拿七成。两边各取所需，互相庇护。”
王崇咽了口唾沫，“本地不少大族都卷在里头。查实的寄田，光洛阳周边就有两万多亩。那些士绅、小吏，常年收寺院的馈赠，明明耳闻异状，也刻意遮掩。”
李琚把供词合上，搁在案头：“涉及哪些人家？”
王崇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递上去，手有些抖。
“下官初步理了理，洛阳本地士绅十二家，其中五家是郡望大族。另有县衙、府衙小吏七人，僧曹吏员三人。”
李琚扫了一眼单子上的名字，放在一边。
“大王，”王崇往前凑了半步，“此案牵连甚广。若是贸然穷治，洛阳本地豪强串联起来生乱，恐怕……”
李琚抬眼看了看堂中幕僚。
薛收出列道：“大王，眼下南方未定，北边还有李渊、刘武周。争霸是头等大事，不宜在洛阳大动豪强。”
“万一逼急了，他们暗通李渊，或者干脆举兵作乱，咱们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依臣之见，只诛杀直接杀人造像的恶僧，田产寄税之事暂且搁置。等天下定了，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
李百药摇头：“薛兄此言差矣。除恶不尽，必留后患。今日放过他们，他们只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日后变本加厉。”
“况且寄田逃税，侵吞的是朝廷的赋税，窟窿越拖越大，将来拿什么养兵打仗？”
“可眼下动他们，风险太大——”
“不动他们，风险就不大？这些士绅今日敢寄田逃税，明日就敢通敌。”
两人各执一词，堂中其他幕僚也分了两拨，有人附和薛收，有人附和百药。
魏徵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堂中。
“大王，臣有几句话。”
李琚抬头看他，示意他讲下去。
“此弊，臣早已知晓。隐忍至今，非是纵容，而是时机未到。”
薛收皱了皱眉：“玄成，你既早知，为何不说？”
“说了有用么？”魏徵转过头看他，“天下崩裂，战事不休，第一要务是扫平群雄、完成统一。”
“豪强是地方根基，贸然强推，极易逼反地方，给外面割据势力可乘之机。”
“这套‘寺院免税、豪强寄田’的规矩，自大隋立国以来积年已久，盘根错节，不是杀几个僧人就能斩断的。”
“若无由头强行改制，师出无名，人心不服。”
他顿了顿，转回来看着李琚：“可如今不同了。弥勒庵一案横空爆出，一尊尊藏骨佛像摆在人前，血腥骇人。”
“百姓亲眼看见佛门之下藏着杀业，舆论已经站在官府这边。弊病自行浮上明面，便是难得的时机——想躲也躲不开了。”
李百药一拍大腿：“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杀妖僧只是治标。”魏徵继续道，“只要寺院免税的肥肉还在，豪强投献不止，日后依旧会有僧人为争夺香火，再想出别的邪法害人。”
“所以不能只杀和尚，得把根子一块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条陈，展开来：“臣先前拟了四层法子，如今正好用上——”
“凡查实采生活人、塑佛害命的寺主、行凶僧徒，按律定罪，罪状公示。”
“主犯处死，协从劳役，不知情的沙弥遣散还俗。邪像焚毁，密室填平。”
“这一条，人命凶案，绝不宽纵。”
薛收点头：“这个没话说。”
“清查所有寺产，分两类登记。”魏徵翻到第二条，“朝廷敕赐的古常住田，保留有限优待；近年间士绅投献用来避税的寄田，设三个月限期，自行到户曹报备，归还本籍，照常纳赋。”
“三个月？”有人嘀咕，“会不会太短了？”
“不短。”魏徵道，“限期之内主动清退者，不予追责；逾期隐匿、串通寺院瞒报田亩的，田地没收，士绅与寺主一同论罪。”
“把红线画清楚，让他们自己掂量。”
李百药捋着胡子：“这倒是个法子，不急不缓，给他们留了台阶。”
“第三条，立僧规。”魏徵继续道，“重核度牒，取缔无牒私庵、野兰若。”
“新建寺院必须报批，有定额。禁止寺院大肆兼并土地、收纳荫附逃户。”
“严禁编造佛像显灵、异相神迹蛊惑百姓招揽布施。”
“僧曹、户曹每季联合巡检寺观，建立检举制度，同时严打诬告攀咬。”
“第四条，安抚配套。”他合上条陈，“告示全城：朝廷所诛，是借佛行凶的妖僧，不是毁佛禁佛。”
“持戒清修、不勾结豪强的正规寺院，依旧受官府保护。延续官医坊，疏导百姓求子祈福的需求，慢慢移风易俗。”
薛收点头：“四层法子，刚柔搭配，急缓有序。臣附议。”
李百药跟着点头：“臣也附议。”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李琚把条陈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若今日畏豪强之势，放任积弊，就算平定四方，税源溃散、地方私门成势，打下的江山也坐不稳。”
“统一，不是只夺城池，是理顺天下根基。”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堂中众人。
“就按玄成这四层法子办。再加一条铁令——洛阳本地大族、乡绅，敢聚众阻挠清丈田亩、串联对抗官府法度者，一律以谋乱论处，绝不姑息。”
“清查之时，官吏不得随意苛索、借机报复。谁借机敲诈，跟那些寄田的士绅一个罪。”
“还有。”李琚转头对魏徵道，“洛阳这边先办起来，由玄成牵头，王崇配合。把勘寺、清田、核牒的章程定型成文。”
“等洛阳处置走上正轨，挑选可靠京官，持敕前往地方各郡县，依同法逐步整顿。”
“各地不要求一日速成，按郡分批推进，避免同时在全境激起动荡。但不可不做，不可拖延。”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