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赵德明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小陈接的,听了两秒,脸色变了,赶紧把电话转进去。
赵德明拿起话筒的时候,对面的声音他很熟。周宝山,河西市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五十三岁,在市里分量不轻。
“老赵,最近忙啊?”
赵德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周市长,您好。”
“凉水县最近动静不小,省报都上了头版,我看了,干得不错。”
赵德明笑了一下:“李县长年轻,有冲劲。”
周宝山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拉家常:“年轻是好事,但年轻人容易用力过猛。我听说你们那边最近查了几个干部?还在搞什么纪委调查?”
赵德明的笑容收了。
“这个是纪委按程序走的,涉及一些财务问题。”
“老赵,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凉水县是贫困县,底子薄,发展才是第一位的。钱富贵这个人我了解,在你们凉水县纳了十几年的税,解决了不少就业。这种民营企业家,是地方经济的支柱,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赵德明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周宝山又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影响,别把打击面搞得太大了。营商环境搞坏了,以后谁还敢去凉水县投资?”
赵德明在电话里应了两声,挂了之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份甘省日报,目光在那张大白纸的照片上停了三秒。
“小陈,让李县长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李铮走进赵德明的办公室。
赵德明没让他坐,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说了第一句话。
“小李,市里有人打招呼了。”
李铮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赵德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周宝山副市长,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凉水县动作太大,钱富贵是纳税大户,要注意影响,不要打击面太广。”
他看着李铮的眼睛。
“小李,这次的压力不一样了。刘建国、陈志远都是县里的事,县里自己能做主。但市里有人开口了,性质就变了。”
李铮走到赵德明对面,站定。
“赵书记,田志刚是自己来纪委投案的,交代的内容涉及虚假合同、资金挪用,每一项都有证据。这是纪委的正常调查程序,合规合法,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赵德明的嘴动了一下。
李铮继续说:“市领导如果觉得我们的调查有问题,可以让市纪委来复核。我们所有的材料、所有的程序、所有的证据链,摆在桌面上经得起看。”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四五秒。
“你就不怕?”
“怕什么?我查的是违法违纪的事实,不是针对哪个人。钱富贵如果没问题,查完了自然还他清白。他如果有问题,谁打招呼都没用。”
赵德明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在窗前站了很久。
“小李,我在凉水县当了六年书记,这六年里,钱富贵的名字我听了不下一千次。逢年过节他的人来送东西,大小工程他的公司包底,就连县城那个加油站,你知道是谁的吗?”
李铮没说话。
“也是他的。”赵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
“凉水县太小了,小到一个人就能把这个县捏在手心里。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上面有人给他撑着,下面有人替他干活,中间还有一堆拿过他好处的人。你动他一根汗毛,整条线上的人都跟你急。”
他转过身,看着李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来了以后,我发现有些事不是管不动,是以前没人敢管。”
这句话说完,赵德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回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
“周宝山那边,我应付。你该怎么干怎么干,但证据一定要扎实,程序一定要合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铮点了点头,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李铮没有立刻翻笔记本。
他坐在电脑前,在工商信息查询网站上输入了三个字:钱富贵。
搜索结果陆续跳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鑫达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永发。实际控制人不明,但李铮知道是谁。
富贵运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富贵。名下登记车辆十一台,覆盖凉水县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建材运输业务。
富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富贵。开发过凉水县唯一一个商品房小区,四十八套房,大半卖给了县里的干部。
凉水县永盛加油站。法人代表钱富贵妻子刘桂兰。县城唯一的加油站,所有公务车辆的加油定点单位。
凉水县富贵楼餐饮有限公司。全县接待规格最高的饭店,十年来政府所有的接待活动都在这里办。
五家公司。建材、运输、房地产、加油站、餐饮。
李铮又查了一层。鑫达建材的上游供货商,注册地在河西市,法人是一个叫马国华的人。
他点开马国华的关联信息,这个人同时是河西市另外两家公司的股东,其中一家的另一个股东姓周。
周宝山的儿子,周世杰。
李铮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名字,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很久。
钱富贵在凉水县经营了十五年,编织出来的不只是一张商业网络,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从县里的局长到市里的副市长,从建材垄断到政府采购,每一条线都连着钱,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人。
他把所有信息截图保存,打印了两份。一份锁进抽屉,一份夹进笔记本。
周小军在外间探头进来:“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新增了四百多条留言,好多人在问修路的进度。”
李铮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
“小军,你帮我查一个人。河西市周宝山副市长,他儿子叫周世杰,看看这个人名下有多少家公司,跟凉水县有没有生意往来。”
周小军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查副市长的儿子?”
李铮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钱富贵的根不在凉水县。要拔,就得连根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