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凉水县城主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从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到南街尾巴。
灯笼是今年新挂的,县城管局统一采购。
年货市场设在老广场上,比去年多了三排摊位。
卖对联的、卖干果的、卖牛羊肉的,摊子挨着摊子,人挤着人。
空气里全是炖羊肉的膻香味和炸油果子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就是西北小城过年的味道。
李铮从市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李县长!来买年货啊?”
卖干果的大姐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往前递:“尝尝,今年新炒的,五香味儿的!”
李铮接过来嗑了两颗:“大姐,今年生意咋样?”
“好!”大姐的嗓门很大,“去年这个时候,整条街冷冷清清的,摊子摆出来半天没几个人。今年你看看,从早上七点摆到现在,没断过人。”
她往人群里指了指:“今年人回来了,在外面打工的都回来了。以前过年回来待两天就走,今年好多人说不走了,家门口有活干,谁还往外跑?”
李铮点了点头,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周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花生,边走边往嘴里扔。
“李县长,今天下午的年终工作会,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几点?”
“三点。”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个不许缺。”
下午三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二十多个部门负责人坐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杯和一份年终工作总结。
赵德明坐在主位,翻了两页材料,抬头看了李铮一眼,点了下头。
李铮站起来,没拿稿子。
“今天不总结成绩,成绩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说三件事,都是春节前必须办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涉民问题清零。评论区还有十四条留言处于跟进中状态,涉及七个部门。我给你们的时间是腊月二十八之前,全部办结。办不完的,正月初一我亲自打电话问。”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困难家庭慰问全覆盖。民政局牵头,把全县低保户、五保户、独居老人、残疾人家庭全部摸一遍。不是送袋米拍张照就完了,要问清楚他们过年缺什么、有什么困难。慰问金从县财政专项列支,每户不低于五百元。”
第三根手指:“第三,春节期间应急值班不断线。每天必须有一名县级领导带班,两名科级干部值守。评论区照常运转,群众留言照常回复。过年不是放假,是换一种方式上班。”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脸。
“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
方志明举了一下手:“李县长,东区有三户暖气温度偏低的,我们已经在排查管道,腊月二十六之前能解决。”
“好。”
赵德明开了口:“慰问的事,我跟李县长一起去。班子成员分组,每人带一个部门,把十二个乡镇全跑一遍。”
会议二十分钟结束。
腊月二十五,李铮带着周小军和民政局的人,从县城出发,一路往北。
车上装着米、油、棉被和慰问金信封。
第一户,柳河镇一个因病致贫的家庭,男人去年查出肺病,干不了重活,媳妇在加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撑着全家。
第二户,杨家沟一个残疾人家庭,男人小时候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卖钱。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每一户李铮都进屋坐下来,问情况,听困难,把慰问金亲手递到人手里。
走到第八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户在红崖村最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墙矮得能看到里面。
屋顶上的太阳能集热板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推开院门,堂屋亮着一盏灯,昏黄的。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八十一岁,叫刘福来。
老伴走了十二年,两个儿子一个在外地,一个三年前出车祸没了。
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靠低保和大儿子每月寄回来的三百块钱过活。
李铮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炕沿上看电视。
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不大,放着一个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响。
“刘大爷。”何大勇在旁边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何大勇。
“何镇长?咋这时候来了?”
“刘大爷,这是李县长,来看看您。”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从炕上要下来,腿脚不利索,踩了个空,李铮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爷,您坐着别动。”
老人被按回炕沿上,两只手抓着李铮的胳膊不放,手指头瘦得只剩骨头,但攥得很紧。
“县长?真是县长?”
“是我。大爷,今年冬天暖和不暖和?”
老人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屋顶的方向:“暖和!那个铁板子好使得很!今年我没烧一块煤,屋里热乎乎的。”
李铮把米和油放在炕边,又把慰问金信封递过去。老人不接,把手往身后藏。
“县长,我不要钱。你们给我装了那个暖房子的东西,我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大爷,这是政府的慰问金,该您拿的。”
老人这才接过去,信封在手里攥着,攥得变了形。
他突然拉住李铮的手,往炕里面拽。
“县长,留下吃饭吧?我中午炖了羊肉,还剩半锅,热热就能吃。”
李铮看着老人满脸的皱纹,眼窝凹进去,但眼睛里亮着光。
“大爷,今天走的人家多,我得赶回去。”
他握了握老人的手,
“明年我再来看您。”
老人的手松开了,但眼睛一直跟着李铮,从屋里跟到院门口。
李铮走出院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老人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车上,周小军发动了车子,谁都没说话。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何大勇在后座轻声说了一句:“刘大爷那个小儿子,就是前年煤烟中毒走的那个五保户的邻居。他跟我说过,要是那年有暖气,老张头就不会死。”
李铮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村庄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些人家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了,屋顶上的集热板在夜色里排成一排。
回到县政府已经晚上九点。
李铮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值班表。
春节七天,他把自己排在了除夕和初一。
周小军看到值班表,愣了一下:“李县长,除夕您值班?您不回家过年?”
李铮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名字,头也没抬。
“我没地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