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李铮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摞文件。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
河西市政府办公室文件,
标题:《关于加强县级网络舆情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
核心内容三条:
一、各县区网络民声类平台须纳入市级舆情管理体系统一监管;
二、涉及网络公开发布的政务信息须经市委宣传部审核备案;
三、网络民声办公室业务接受市政府办公室指导。
第二份,《关于规范县域重大投资项目审批流程的通知》
核心内容:凡单笔投资额超过500万元的项目,须提前15个工作日向市发改委报送可行性报告,经市级联席会议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
第三份,《关于加强县级干部队伍建设的若干意见》
核心内容:科级及以上干部的任免调整,须提前征求市委组织部意见,报市委常委会备案。
第四份,《关于建立市县两级政务数据共享机制的实施方案》
核心内容:各县区政务服务平台的数据接口须向市级平台开放,实现数据实时同步上传。
四份文件连续下发。
李铮把四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并排放着。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盯着那四个红头看了整整两分钟。
每一份都盖着市政府的公章,每一条都有政策依据,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四份加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
网络民声办纳入市级管理,等于骆成宇随时能插手平台运营。
重大投资项目先报市里,等于以后秦远征那样的企业来了,得先过骆成宇那一关。
干部任免征求市里意见,等于李铮想用谁、提谁,都得看骆成宇的脸色。
数据接口开放,等于凉水县的所有成绩数据,市里随时可以拿去包装。
李铮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空白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四象限矩阵,横轴写“影响程度”,纵轴写“配合成本”。
第一份,网络民声纳入市级管理。
他在右上角写下“高影响、高成本”,旁边标注:必须守住。
平台是凉水县的核心,数据留痕是应对一切的底牌,这个不能让。
第二份,重大投资项目报审。
他在左上角写下“高影响、低成本”,旁边标注:变通。
500万以上的项目本来就不多,报备可以,但“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这个措辞要争取改成“备案制”。
第三份,干部任免征求意见。
他在右下角写下“低影响、高成本”,旁边标注:配合。
科级干部任免本来就要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多一道征求意见的程序,实际操作中影响不大。
第四份,数据共享。他在左下角写下“低影响、低成本”,旁边标注:配合。
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给市里一个接口无所谓,反而能证明凉水县的成绩是真实的。
四份文件,两份配合,一份变通,一份死守。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方便过来一趟吗?”
“你那儿?”
“对。”
五分钟后,赵德明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四份红头文件,脸色变了一下。
“都收到了?”
“四份,一份没落。”
李铮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赵德明让出位置看文件。
赵德明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翻完最后一份,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坐到沙发上。
“这个节奏不是随便发的。”
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算好了时间,一份一份往下砸,让你应接不暇。”
“我知道。”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推到赵德明面前,
“赵书记,您看看我的分类。”
赵德明看了那个矩阵,手指在“必须守住”那一栏上点了两下。
“网络民声办这个,你打算怎么守?”
“文件里写的是纳入市级舆情管理体系统一监管,但没有写具体怎么纳入。”
李铮指着那行字,
“我的办法是,主动给市里报送月度简报。每个月把平台运行数据、典型案例、办结情况整理一份报告送上去。形式上配合了,实质上平台的运营权、决策权还在我们手里。”
赵德明想了想:“他要是不满足于看简报呢?”
“那就让他来看数据看板。”
李铮的语气很平,
“看板上所有数据实时更新,他想看随时看。但看和管是两回事。他要管,得拿出具体的管理办法,走正式程序,上常委会讨论。一个副市长要把手伸进县级平台的日常运营,这个口子一开,其他县怎么办?市里其他分管领导怎么看?”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把这个事从凉水县的事变成全市的事。”
“对。他如果只针对凉水县一个县搞特殊管理,那就是针对性打压,省里会看在眼里。他如果要全市统一搞,那工作量和阻力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
赵德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投资项目报审这条呢?500万的门槛卡得不高,咱们数字化平台那笔钱就是省里直拨的500万。”
“这条我打算回一份正式函件,确认配合市里的审批流程,但同时注明:省级专项资金按省里的管理办法执行,不重复审批。”
李铮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省政府003号文件写得很清楚,500万专项经费的使用方向和监管主体是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不是市发改委。这条他卡不住。”
赵德明点了下头:“有道理。那后面两条?”
“配合。”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
“干部任免征求意见,本来就是正常程序,多走一步不影响大局。数据共享更简单,我们的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给他一个接口,让他看得更清楚。看得越清楚,越没法否认成绩是我们干出来的。”
赵德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小李,你这个分类我没意见。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骆成宇这四份文件只是第一波。他试探你的反应,看你是全盘接受还是硬顶。你如果全盘接受,他后面会变本加厉。你如果硬顶,他就有理由说你不服从上级管理。”
“所以我两份配合、一份变通、一份守住。”
李铮看着赵德明,
“让他觉得我是讲道理的人,不是刺头。但核心的东西,一步不让。”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他会等。”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我们出问题,管网排查如果查出更多隐患,他可以说施工质量监管不到位。数字化平台如果上线延期,他可以说项目管理混乱。千亩扩面如果春季推不动,他可以说决策冒进。”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明。
“所以我的策略很简单,赵书记。该配合的配合,该守的守。他想用文件淹我,我就用成绩堵他。只要凉水县继续出成绩,他就没有理由阻拦。他越阻拦,越显得他是在拖后腿。”
赵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那你接下来最快能出什么成绩?”
李铮拿起手机,翻到何大勇昨天发来的消息。
消息里写着:李县长,年后这几天镇上来了不少年轻面孔,好几个都是在外面打工的,说想回来干。问我有没有什么政策。
“赵书记,春节前年货市场上有人说今年人回来了。现在看来,不只是回来过年。”
赵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人心回来了。"赵德明说。
"人心回来了还不够,人得真回来。"
李铮把手机收起来,
"我打算节后第一周就设一个人才服务窗口,把返乡就业创业的政策整合到一起,一站式办理。让想回来的人回得来,留得住。"
赵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小李,骆成宇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制度把人框住,要小心,别让他找到把柄。"
"放心。"李铮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赵德明走了。
李铮拿起座机拨了何大勇的号码。
“何镇长,年后回来的那些年轻人,具体有多少?”
何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李县长,光我们镇上,这两天来问的就有十几个。听说县城那边更多。”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来县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