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附小。
教室内，一排排老旧的木质桌椅略显拥挤的摆放着。
桌面上的红漆早已脱落，露出底下坑洼的板面以及被铅笔墨留下的印记。
还有不少是圆规和削铅笔的小刀在桌上留的，配着的椅子也有些参差。
前排多是单独椅子，而后排更多是没有靠背的长条木凳，或者是几根木条拼凑成的简易单椅，坐上去稍一扭动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饶是华清附小，在这年头的条件也就只是如此。
市里几所硬件条件好的学校，更多是大国营单位的附属小学，其中的佼佼者便是微电子厂附属小学。
“星华~！”
“星华，你后边~！”
此时正值早读，教室内有些嘈杂。
一个坐在前排，剃着平头的小男生从背后凑到了沈星华耳边。
沈星华也配合得挺直腰背，一面看着书，一面听着后边同学讲。
“星华，我昨天问我爸爸了，他说课本上的电力机车没画错！就是长这样的！”
“你赶紧去给老师道个歉吧，说不准就不用被请家长了。”
沈星华坐在木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当下迅速扭头，直视后座的男孩，一脸不服气道。
“我不！”
“明明就是老师错了！”
“我跟我爸问了，图上的那就是火车，根本不是什么电力机车！”
“我又没说错，凭什么要道歉！”
后座的男生听闻也不由挠头，他是沈星华这个班里最早认识的好朋友。
这会儿还是忍不住继续提醒。
“沈星华，你爸爸说的又怎么样？他还能比书上的还对啊！”
“你可当心王老师请你家长啊！”
沈星华闻言，毫不在意地挺直了小身板，嘴上解释道。
“我爸爸就是对的！”
“他说今天会来学校，到时候，他会去给王老师解释清楚的！”
两个小男孩在窗边的早读交流，最终在看见从前门走进的王老师后闭嘴收敛。
…
下午三点左右，华清附小的校外。
“丁念同志，车就停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是。”
…
“沈工，这…这不合适吧。”
“您安全更重要！”
丁念一边劝说着，一边按要求缓缓把车停下。
“嗐！不就是去趟小学么！”
“这能出啥事？而且又不是不让你进去，就是别跟我后头就是。”
沈永健笑着摇了摇头，迅速打开车门，从后座拿起一大铁匣子捧在胸前朝着校园走去。
今年一开春，儿子沈星华便上了小学。
这年头各地中小学的开学时间不定，由各个地区自行确定开学时间。
首都市里分为春招和秋招，原本他是想着让沈星华秋天入学的。
只是庄晓白想着孩子能早些适应，最后是安排着春季入学，到如今入学已有十来天。
本以为上个小学，不会有什么事，谁知道昨晚沈星华回家便坦言，他被班主任王老师请了家长。
原因也简单，一年级的拼音识字课本上，有几幅专门用来辅助拼音识字的看图插图。
大概是这些年国内发展的缘故，再加上推出电力机车对铁道部来说是件大事件。
新版小学课本的识图板块里，就收录了一张电力机车的手绘图，还搭配了对应的拼音标注来认读这几个字。
原本这是个好事，只是儿子沈星华发现这图上的电力机车有问题。
这台机车和放在他家也就是他书房里的，原潭城电机厂赠送的6Y1电力机车模型不一样。
手绘图上的机车，实际看着就是这时代的绿皮火车做了些变动，跟电力机车可搭不上边。
课堂上沈星华便不乐意了，专门指着书上的图，说图里的不对，耽误了王老师的上课时间。
最后结局自然不出意外，办公室内的教育说不通，最终便被请了家长。
原本是庄晓白过来解释的，沈永健闻言觉得有趣，想到自己平日对孩子关注不如妻子，正好今天下午有空，这才跑这一趟跟老师交流解释一番。
“请问哪位是王老师？”
“我是沈星华的家长。”
教师办公室不大，里头一共就两位老师。
靠门处的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当下从位置上起身，挥手与他招呼。
在看到沈永健胸前抱着个大铁盒子，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态度还算客气。
“您就是沈星华的父亲？”
“之前孩子报名时我只见过您妻子，庄同志。”
“听她说您平日工作比较忙，没想到今天会是您亲自来。”
…
“平时工作是忙了些。”
“今天正好能抽出些时间，也正好来星华的学校看看。”
“王老师，星华的事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先替他向你道歉，课本的事不论，他的确不该耽误你和班里同学上课的进度。”
王老师见状点了点头，只是脸上很快又闪过一丝不愉。
“星华父亲，星华这孩子是挺聪明，平日也挺乖巧，不过有些事可不能像您说的‘不论’。”
“您是大学老师，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假，但咱们学校的课本可是高教部专门定下的。”
“书上的插图也都是首都的专家一字一句，一图一画审定出来的，怎么可能错？”
“昨天我叫他进办公室，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您在家里教他的就是对的。”
“您说，这…这事我怎么办？这才让他叫你们家长过来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这年头上学，家庭背景和家长工作自然也要填表。
沈永健自然没工夫管这事，都是庄晓白亲自处理的报名工作。
给他的工作职务栏填的内容也很简单，只填写了“大学老师”就完了。
当然，放在眼下，大学老师也依旧是一份极为体面的工作。
沈永健听完，温和地笑了笑，随即解释道。
“王老师，您教学负责任的态度我很敬佩，也理解您的想法。”
“不过…星华指出的问题，确实不是无理取闹。”
“课本上那幅‘电力机车’的插图，画的是内燃机车的结构，车头没有受电弓，车体也是老式绿皮火车的改样，和真正的电力机车可差得远。”
“我这有专门的…”
沈永健刚想打开铁匣子，却不想对面的王老师皱起了眉头。
似乎没料到他到了学校还依旧这般坚持，且对教材本身十分笃定，这会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眉头悄然蹙起，言语也跟着严肃起来。
“沈同志，咱们这是语文识字课，不是物理课。”
“教育部专门请专家手绘的插图，怎么可能会错？”
“您既然是大学老师，更应该知道教材的严谨程度，不是咱们随便就能质疑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王老师虽然尊重沈永健大学老师的身份，但在这种“维护教材权威”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还是办公室后边一位中年的李老师这会儿听着争执，则赶忙上前，给沈永健倒了杯水，一边询问缓和道。
“您在大学具体教的哪门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