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昨夜火炮硝烟的呛人味道,丝丝缕缕缠在断壁残垣上。
帅帐内烛火摇曳,孟雨眠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楚地舆图。
昨夜军事会议散后,李画船带着小梦连夜赶往城西十里坡——藤野大军的粮草营大概率藏在那片密林里,他要亲自勘察地形,标记火炮打击坐标,制定凌晨奇袭方案。
而夏侯则率十万主力去西城墙加固防御,将所有三百门重炮全部调往城头,炮口对准倭兵必经的平原地带。
青禾带五千女军出城接应从齐地逃来的流民,顺便绕到倭兵左翼打探动向,顺便接应潜伏在敌营的陈武百夫长。
陈武是夏侯的旧部,齐都沦陷时假装投降倭兵,凭借一身武艺混到了藤野的亲卫营,负责看管孟清风等人质。
这是李画船和夏侯埋下的最关键的一步暗棋,除了他们三人,连孟雨眠都是昨夜才得知。
帐外只有牛氏三兄弟守着,三人身披重甲,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孟雨眠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拿起笔准备批复各县的归降文书,笔尖刚落在宣纸上,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晨雾,伴随着士兵撕心裂肺的呼喊:“报——!郡主!大事不好了!”
孟雨眠猛地抬头,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进来!”
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血污和惊恐,声音都在发抖:“郡主!藤野初生亲率一百五十万大军,分四路把楚都四面围死了!西城门下,他、他押着亲王殿下、夫人、福伯、莲儿姑娘,还有……还有金语嫣公主!”
“什么?!”
孟雨眠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冲到帐外,翻身上马,牛氏三兄弟立刻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青石板,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
西城门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紧张。孟雨眠登上城头,一眼就看到了城下黑压压的倭兵大军,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晨风吹过,卷起倭兵的黑色旗帜,上面的太阳图案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大军最前方,用粗壮的木桩搭起了三丈高的高台,高台边缘插满了倭国的武士刀,刀身上还滴着未干的鲜血。高台上,绑着五个人。
孟清风头发散乱,身上的亲王朝服被撕得破烂不堪,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可他依旧挺直着脊梁,怒目而视,哪怕被绑着,也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亲王威仪。
张念清发髻散乱,脸上有五道清晰的巴掌印,嘴唇咬得出血,嘴角还挂着血丝。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眼神里却满是对女儿的担忧。
福伯和莲儿被绑在旁边,浑身是伤,福伯的一条胳膊被打断了,无力地垂着。看到城头上的孟雨眠,福伯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莲儿才十六岁,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声。
最让孟雨眠心头一震的是金语嫣。她的公主裙被扯得破烂,脸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鞭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原本娇俏的容颜此刻狼狈不堪。可她依旧昂着头,眼神里满是倔强和恨意,哪怕被绑着,也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
高台中央,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负手而立,腰间佩着一把镶金的武士刀,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正是倭国太子——藤野初生。
他看到城头上的孟雨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他抬手挥了挥,两个倭兵立刻押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齐地老妇走到高台边缘。老妇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正是从齐地逃来的流民。
藤野拔出武士刀,刀尖划过老妇的喉咙,动作轻佻又残忍。
鲜血喷溅而出,老妇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城墙上一片哗然,士兵们纷纷举起兵器,怒吼着要冲下去和倭兵拼命。
“杀了这些狗倭寇!”
“跟他们拼了!”
“都别动!”孟雨眠厉声喝道,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她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藤野初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城砖上。
她知道,藤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激怒她,让她冲动出兵,然后趁机攻破城门。他手里握着她的父母,她的忠仆,还有城里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她输不起。
藤野初生哈哈大笑,声音透过扩音的铜喇叭传遍整个城头:“孟雨眠!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我大倭国的下场!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开城投降,交出所有兵权,我就饶你不死,还封你为我的太子妃。否则,我就把你爹娘、你的忠仆,还有城里所有的百姓,一个个杀光!我说到做到!”
孟雨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老妇,高台上被绑的亲人,都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正在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藤野初生见她不说话,又示意士兵押上来十个手无寸铁的齐地百姓,一字一句地说:“我数十个数,你不投降,我就杀一个。一!二!三!”
“住手!”
孟雨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她向前一步,站在城头最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翻飞,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战神。
“藤野初生,你想要的是我,不是这些无辜的百姓。放了他们,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藤野初生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上下打量着孟雨眠,眼神里的色欲毫不掩饰,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物品。
“果然是识时务的美人。好,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把那十个百姓带下去。然后,他指着高台上被绑的人,阴笑着说:“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亲自下来,到我的大营里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仅放了他们,还可以让你继续做你的郡主。怎么样?这个条件很划算吧?”
城墙上的士兵再次怒吼起来:“郡主!不能去!这是陷阱!”
“对!郡主!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孟雨眠再次抬手制止了众人,她的目光扫过高台上的亲人,最后落在藤野初生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去,但你必须保证,在我到你大营之前,不许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人。”
“没问题!”藤野初生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我大倭国太子,一言九鼎。只要你下来,我立刻就放了福伯和莲儿。”
孟雨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下城头。牛大立刻拦住她,急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郡主!不能去啊!藤野那个畜生言而无信,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等护国公回来再说!”
“是啊郡主!护国公很快就回来了!”牛二和牛三也纷纷拉住她,不肯松手。
孟雨眠轻轻推开他们的手,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不能等。我爹娘、福伯莲儿都在他手里,多等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李画船回来之前,我必须拖住藤野。”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牛大说:“你立刻派两个信得过的士兵,分头去城西十里坡和北城门,告诉李画船和夏侯将军,藤野已经包围楚都,人质都在西城门高台上。让他们不要贸然进攻,等我的信号。记住,一定要快!”
“是!郡主!”牛大含泪点头,立刻转身跑下城头。
孟雨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转身看向高台上的藤野初生:“我现在就下来,你先放了福伯和莲儿。”
藤野初生哈哈大笑:“别急啊美人,等你下来,我自然会放了他们。现在,打开城门,让我的美人下来。”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孟雨眠独自一人,骑着那匹白色的战马,走出了城门。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城墙上的所有士兵都单膝跪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的郡主,那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镇国郡主,为了他们,为了她的亲人,独自一人走向了虎狼之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