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连夜启程,绕行偏僻山路赶赴归州州府。
山路崎岖,沿途还要躲避刘魁布下的眼线,一路行得惊险万分。而巴山县内,依旧暗流涌动。
接连数次算计落空,刘魁心中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这位新来的县尉,看似平淡软弱,实则步步沉稳,防守严密,如同深潭静水,看不出深浅。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这日,刘魁召集手下几名核心胥吏、赌场管事,在后院密室议事。
“那陈县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刘魁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们几番试探、刁难,全都被他轻松化解,此人城府极深,恐怕早就在暗中提防我们。”
一名满脸横肉的胥吏皱眉道:“典吏大人,要不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联合西山的弟兄,寻个机会制造事端,栽赃他渎职、通匪,直接把他拉下马!历任上官都是这般被我们赶走的,谅他一个寒门书生,也翻不出大浪。”
“不可鲁莽。”另一人连忙劝阻,“此人行事谨慎,平日里循规蹈矩,挑不出半点过错。贸然栽赃,一旦不成,反而引火烧身。再者,他终究是吏部正式任命的命官,无故构陷,州府追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
刘魁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眼下不宜硬来。先收紧各处眼线,严查出城之人、往来信件。我总觉得,对方恐怕已经暗中联络州府了。只要消息送不出去,我们便依旧安稳。另外,通知西山匪伙,近期收敛行迹,暂停下山劫掠,减少破绽。”
他老奸巨猾,察觉到危机临近,立刻下令全面收缩,封锁消息、隐藏劣迹,打算静观其变。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巴山县瞬间气氛紧张起来。
城门值守差役盘查变得异常严苛,过往行人、行商逐一搜身盘问,凡是携带包裹、信件之人,一律仔细查验;城内街巷多了不少游动的闲汉,名为巡查,实则监视百姓与衙役言行;聚贤坊赌场暂时缩减规模,深夜不再聚众密会,往来人员大幅减少。
风声一紧,满城人心惶惶。
普通百姓不知缘由,只觉城内气氛压抑,连出门劳作、赶集都变得小心翼翼。人人都能感受到,县衙之内似乎有大事将要发生。
苏小石身在衙内,消息灵通,第一时间将城内异动禀报给陈砚。
“大人,刘典吏下令全城严查,封锁出城要道,四处安插眼线,看样子是察觉到风声,开始戒备了。”
陈砚闻言,神色淡然:“意料之中。他做贼心虚,必然会有所动作。不必惊慌,我们按原计行事。李虎绕行山路,不走官道,对方的关卡盘查,拦不住他。”
他心中笃定。李虎久居本地,熟稔山野小路,又身手矫健,避开官道盘查并非难事。
话虽如此,等待的日子依旧煎熬。
一日、两日、三日……州府方向毫无音讯,李虎也迟迟未归。
刘魁每日派人打探出城动向,始终没有发现异常,心中的疑虑稍稍缓解,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暗中观察陈砚,见对方每日照旧处理公务、巡防街巷,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焦灼,心中越发捉摸不透。
等待的第四日午后,城内忽然传出流言,称州府即将派遣巡查官员前来巴山,核查地方吏治。
流言一出,满城震动。
胥吏、差役、赌场管事、与匪伙有勾结的乡绅,个个面色惶恐。他们心里清楚,若是巡查官员到来,多年的贪腐劣迹、官匪勾连之事,极有可能彻底败露。
刘魁更是坐立难安,接连派人四处求证流言真假,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答复。流言如同无形的利刃,搅得整个利益集团人心涣散。
其实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乃是陈砚故意放出。他料定对方心虚,便借着市井闲谈,有意散播巡查将至的消息,扰乱对手心神,瓦解他们的抱团之势。
心理攻势,亦是战局的一部分。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抱团紧密的胥吏集团,开始出现裂痕。有人心生畏惧,暗自盘算退路;有人惶恐不安,做事畏手畏脚;还有人私下互相猜忌,担心同伴出卖自己。
大厦将倾之前,往往都是从内部瓦解开始。
陈砚冷眼旁观这一切,不急不躁。
对手越是慌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这日傍晚,苏小石匆匆来报:“大人,方才听闻,西山匪伙内部也起了争执。一部分匪众害怕官府巡查,想要四散逃离深山;另一部分头目贪恋财物,不肯放弃盘踞多年的地盘,双方险些内讧。”
内外同时生乱,局势已然朝着有利的方向倾斜。
陈砚微微颔首:“很好。匪伙离心,胥吏内讧,他们的势力,正在一点点自行瓦解。再耐心等候,州府大军与巡查官员,很快便会到来。”
夜色降临,巴山县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往日里喧嚣的街巷早早冷清,赌场闭门,闲汉匿迹,连寻常百姓都紧闭家门。整座山城,仿佛一座风雨欲来的孤岛。
刘魁坐在值房之内,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轻易将外来上官赶走了。
黑暗之中,两股力量持续对峙。
一方惶惶不安,困兽犹斗;一方静守时机,静待援军。
千里之外的归州官道上,一支人马正星夜兼程,朝着巴山疾驰而来。
决战的号角,已然在风声之中,悄然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