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日清晨,宫里因山中学府秘境塌毁一事,早早传召了在京的各家主进宫议事。只是此刻,神启殿上只有三位家主奉召出席,场面颇有些冷清。
芝灵姬萝懒懒地斜倚在长椅上,时而挑剔着侍男上的新茶,时而嫌弃着桌上呈的糕点花样过时,只苦了一旁侍奉的侍男,胆战心惊地遵从着她的吩咐,一趟又一趟地给她换茶点。茯苓听墨静静坐于她的对面,仍是一派悠闲出尘的遗世模样,仿佛只身在此,心神天外。而殿中的最后一位,是最晚抵达的乌首云暮。他似乎风尘仆仆而来,又与其不知名的几个属下在殿门外攀扯许久,久到芝灵姬萝已换了第三盏茶,他还未踏足入殿。
芝灵姬萝一人独饮许久,连个说话的人也等不来,着实有些不耐烦。只见她状似不经意地一扫袖,将茶杯拂倒,跌落在地上,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惊得一殿的侍男齐齐跪下拜首,恍如惊弓之鸟。
她见状,轻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好听,“听说七七那丫头今儿晨间一醒,便奉旨去了紫府挑选男婿,如此紧要之事,想来朱真姊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宝贝女儿旁边才是,今儿怕是不会来了。大家都是家主,只偏偏我们在此苦等,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对面的茯苓听墨眼神无波地望着跪在她脚下收拾碎瓷片的侍男,淡淡开了口,“朱真家主向来如此,芝灵家主想骂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
芝灵姬萝瞧着殿外终于处理完私事的乌首云暮,盈盈笑了一声,稍稍坐直了身子,素手理了理腕间的袖花,“听墨,你可莫要冤了我。这殿中的人可都能为我作证,我何曾骂过谁了?”
乌首云暮大跨步进得殿来,望了一眼场中寥寥的两人,皱起了眉,一抬脚,便落座在茯苓听墨旁边。殿中又静了一瞬,乌首云暮微一思忖,还是看向了茯苓听墨,提起了一桩事,“自你天祖以来,茯苓府便常年设义诊亭于下城各郡,每逢朔望之期便有府官轮值出京坐诊,无偿施药救治庶民。可近来我才听闻,你将朔望之规改成了每月双日,更将义诊亭铺陈于各郡下县属地,如此广施仁德,虽是积善之举,但长此以往,茯苓府只怕难为维系。”
茯苓听墨点了点头,“您说得是。只是,此乃先祖之宏愿,我为人子孙,自当竭力成全。至于府内族务,听墨身为一族之主,自会一力承担,必不能叫族人有所短缺,更不会有负殿下与诸位家主之企望。”
乌首云暮闻言,神色却没有半分好转,倒更肃然了。
虽说世家皆有自己累积千年的祖业与家产,更有无数进项颇丰的私业,但要广布施药,救济天下贫民,耗费的可绝非是钱财药资这么简单。光说圣京,圣京城下十六个郡,若只论郡城,京中茯苓府便至少需派出十六名医官常年坐诊于义诊亭,更别提其下更有数十县属。而这,还只是京畿属地所需常驻医官之数。
圣京附近的且月城,玄月城,未央城与天玑城,主城城主府中常年需五名医官驻守,其余九城因离京都距远,医官数量时常有所变动。但按均数估算,茯苓府的医官起码有四十之数皆常年派驻主城之地。而京中茯苓府府内,每日需保证至少有十名医官随时候命,以策圣宫与世家万全。由此推算,整个大兴各城,大约需五十名医官留待定点,随时听候。可如今除了这五十固定医官,每年还要往外派出数百上千名的义诊医师,这,委实有些大费周章了。
这个数量看似不大,但在子息难盛的世家里,却显得十分庞然。
要知道,世家传承数千年至今,繁衍后嗣已异常艰难。
除去乌首氏有些特殊,天雪氏上一代勉强育有一子一女,但到这一代,天雪初诺早夭,天雪初黛只能算半个,如今连这半个没了;时狐氏已连续二十三代单传,至今这一代也只时狐长霖一人,时狐裳霓是领养之女,没有世家血脉;芝灵氏九代独女,芝灵姬萝迟迟未能孕育,便于十五年前过继了旁支的芝灵靖,如今也只此子一人;朱真氏十六代单传,如今也只朱真七七一人;从绒氏也只有一个从绒晞,董夏氏只有一人,茯苓氏也只有一人。
嫡系情况不容乐观,旁支的繁衍势态也相差无几。世家里的那些宗老,十个里面有七个没有后人,唯有的几个后人,也都是上不了什么台面的半吊子,更遑论那些成天担心受怕被出氏的偏远旁支,那些后嗣的血脉更为稀疏浅薄,有些人的修为甚至连家中的府兵都比不上。
如此来看,别说派出京的义诊医官,就是大兴各城所需常驻的区区五十名医官,不知哪一天就难以为继,凑不出人来。可就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茯苓听墨竟然还盲目扩张义诊亭的范围与数目,增添医官外派的人数,难不成,他新进研制的利息丹果有奇效不成?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询之时,殿中一道金光闪过,神子的身影现身在高台之上。
神子扫了一眼座下几人,脸色微微冷了几分,“朱真千度又告了假?”
乌首云暮几人起身见礼,对于这个话题,她们倒是十分乖觉默契地闭口不言。只见曲词上前扶她坐下,轻声劝慰,“殿下莫恼,听闻七七世子今早醒了。您此前不是下了旨,命其醒来便去紫府选婿么?这会儿啊,朱真家主定是亲自陪着七七世子去了紫府呢。今儿这事虽重要,但七七世子的佳召选婿也不好耽搁啊,您说是不是?”
神子微微一怔,虽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那个混世小魔女,岂会一醒来就如此听话地去紫府?唉,罢了,朱真千度的性子她也了解,她如此行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若是不想入宫参会,便是什么借口也找得出来的。
“怎么长霖也还未到啊?”时狐家主不便,理应由其独子、未来的家主来参会才是。
这时,一道灰白的身影忽远及近,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站在了正殿中央。他泰然站定,朝上首的神子微微拱了拱手,“见过殿下。”
神子展露出一抹笑意,“原是洛府令,不必多礼。”
其余几位家主见是他,脸色迅速变了一圈,但都没有吱声,静待他的下文。洛西东的修为已臻伴神境,堪当当世之下的修为第一,距离飞升成神只距一步,是以,他的存在,令诸位家主都十分不虞。
洛西东上前一步,“禀殿下,昨日地宫内秘境坍塌一事,洛某无能,至今未能查出缘由,只擒获数十自秘境窜逃出来的异兽,囚于学府内试炼谷,免生更多伤亡。至于秘境之门,已彻底损毁,无法开启,其内万千幻境,如今已不知流落何处。”
乌首云暮脸色沉沉,却没有说什么。昨日收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派人赶到了学府地宫,可惜,一切都太晚了,秘境全然塌毁,他的人已完全感应不到秘境和坤图阵器的存在。只是,那秘境不可能无缘无故塌毁,坤图阵器,也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自毁。
神子倒没有多大反应,只微微拧眉,想起了沐燊阁中关于揽月地宫中隐含秘境的记载。
她隐约记得,垠屏秘境之下,似乎封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听闻昨日事发第一时间,洛府令就以灵力落成防护结界,其后,机甲军赶到,将学府围得水泄不通,想来,不论是谁潜入地宫毁了秘境,此刻应该都还在学府中吧?怎么一夜过去,洛府令连个嫌疑人都没有找出来?”
“殿下何以认为秘境塌毁乃外人潜入所致?”说到这,洛西东扯起了一抹嗤笑,“就如今学府中这八百余人,合力都围杀不死几头高阶异兽,殿下觉得,她们中的谁有能力能摧毁万千先人灵力坐化的秘境?洛某拙见,此事,许是被压在秘境下的那个人,苟活百年难消怨气,与镇压她的坤图阵器一起同归于尽所致。”
“你是说,是蔚红衣那个大魔头??”芝灵姬萝笑意盈盈,像是听见了一件趣事,“那个大魔头自被降服,被压在坤图阵器下好几百年了吧,她一个人,居然能活这么久?”
茯苓听墨微微垂眸,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据说那魔头以邪门入道,创立邪派,被世人称为邪修,如此邪魔之人,有些不为人知的保命之道,也不足为奇。”
芝灵姬萝翻了白眼,不屑理他的误解,也不屑解释自己的初意。
神子颔首,“只是,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毁了一件坤图阵器罢了,怎么连同秘境也遭受重创,整体坍塌了?”
闻言,芝灵姬萝又起了兴致,笑着看向了乌首云暮,“云暮兄,你来说罢。”
随着她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乌首云暮身上。
乌首云暮站起身来,“两百年前,先祖父于修炼之时在天心石中窥破秘境幻象,知邪修蔚红衣不仅没有死在坤图阵器之下,反而祭化一身血肉,与阵器融为一体,成了器灵一般的存在。祖父担心此魔头再有鬼蜮手段,横生枝节,遂邀同芝灵氏先祖一同入秘境,以芝灵秘术,将坤图阵器的阵器之眼与垠屏秘境的根基灵泉连接在一处,意在于用秘境内源源不断的灵力将阵器吸收为基石,合二为一,如此一来,坤图阵器便永远只能被镇在秘境之底,再无现世之机。”
说到这里,茯苓听墨才知,芝灵氏早就知道此事,先前芝灵姬萝的疑惑,也不是好奇蔚红衣为什么能活下来,而是好奇蔚红衣为什么一个人孤寂百年,还能一直活下去。他看向芝灵姬萝,而芝灵姬萝却只留了个不屑的后脑勺给他,“过去百年,阵器早已化为秘境之基,如今阵器自毁,秘境自然会随之覆灭。”
可乌首云暮仍旧皱着眉,“那魔头忍受三百余年的孤独寂寞,也要活着,如今怎会一朝自毁神元,长绝于世?这其中,必有蹊跷。”
芝灵姬萝并不以为意,“或许,只是她一个人活得太久太久,如今实在受不住那长久的孤寂了。”
乌首云暮沉吟道,“若她意志消弭,必然灵识涣散,其神元自会在无形中消散化于无形,又怎样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神子扶着额,神色有些不耐,“依卿所见,此事究竟如何?”
乌首云暮眼中流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暗暗打量了一眼洛西东,“殿下,三百年前蔚红衣受擒被囚,其所创立的邪魔宗门天仁宗亦被吾等先祖踏平,只是,据先祖日志所载,魔宗信徒众多,当年,虽然天仁宗内大多数妖徒都被绞杀,但仍有不少信徒逃走,结成逆党,意欲卷土重来。”
“那魔头孤撑多年,相必定然是对那群逆党还抱有期望。”
“既是如此,那她如今为何又要自毁神元?”神子抬了抬眼,脸色越发难看,一旁曲词见状,立即奉上舒缓疼痛的丹药,然而,神子只瞥了一眼,伸手拂开,继续一手撑在金座扶手上揉着太阳穴。
“这……”乌首云暮还没有想通这一点,只是,他没有想到,并不代表此事就是意外,“不论如何,大魔头突然自陨,绝非偶然。臣以为,学府中定然藏有魔宗逆党,请殿下下旨,彻查山中学府诸人。”
洛西东眸色暗了暗,“乌首家主此言差矣,你无凭无据,就给我学府众人冠以逆党之名,如此武断,是否太过可笑?”
乌首云暮冷哼一声,“你身为学府府令,掌管一府上下,府内不是突起大火损毁百里屋舍,就是地宫惊变秘境塌毁,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与殿下交代自己的失察之罪吧。至于那群学子,倘若真查出有逆党隐匿其中,洛西东,你的罪过可就不只是失察了。”
“乌首云暮你!”洛西东盛怒之下,无意识地释放出了一部分灵力威压。
殿上几人能坐上家主之位,修为大都早已过了坤极境,可面对伴神境的威压,她们还是立即感受到了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无力感。
神子高坐金台,原本只顾低着头忽视阶下的吵闹,可伴神境的威压一起,殿中奉茶的侍男尽数捂着心口倒下,就连她身旁的掌令官,曲词也立时跪了下去,嘴角溢出鲜血来。乒里乓啷的,殿内响起了一阵银器金皿落地的嘈杂声。
她脸色惊变,怒拍金案,“放肆!”
响彻大殿的两个字将洛西东的神志唤回,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掀起袍子下跪请罪,“殿下恕罪,洛某一时冲动……”
神子青着脸,拍在金案上的手还微微发抖,“洛西东,本座念你掌管学府百年,原本不欲追究近日学府中发生的连串过失,可你竟敢在神启殿放肆,可是完全没将本座与众世家卿放在眼里了。”
“殿下恕罪,洛西东不敢。”
“本座瞧着,你是仗着自己的修为很敢!来人,将洛西东押入北宫雷池台,好好反省!”
她话音落,殿外立即进来两队侍卫,将洛西东押着出去。洛西东一身修为傲视天下,如今却被两个中境不到的下等侍卫以械强押,这场面,委实是有些荒谬的。可他并没有反抗,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受辱后的不甘与愤慨,反而一脸坦然,彷佛他真心认可自己该得此惩处。
殿门外,随时狐长霖进宫的原初黛正好与被押着出去的洛西东打了个照面,她正要上前询问,却被殿门处小侍官的一声高喝震住,“时狐少主,戍京将军到!”
就这一瞬的功夫,原初黛再朝洛西东看去,就见他已被两队侍卫押着拐出了殿墙。时狐长霖见她走神,回头提醒了她一句,“别东张西望,快跟上。”
神启殿上,时狐长霖大步流星地踏入内殿高台,身后还破天荒地跟着一名女子。众人诧异之下,都当先去瞧那身后的人儿。毕竟,这大殿乃世家家主议事之地,从没有谁会携带家眷或不想干的旁人入内。
谁知,这一看,倒把殿上众人都看傻了眼。
那女子身量高挑,姿容不俗,一身素色的布衣也没有掩了她身上的风华气质——待人走到近处,几位家主才堪堪回神,这女子莫名有些眼熟,只倒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臣时狐长霖,参见殿下。”
“民女原初黛,参见殿下。”
随着两人的参拜声落地,几声突兀的抽气声于殿内猝然响起,芝灵姬萝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你是谁?原初黛?!被夺了天雪姓氏的那个原初黛??”
茯苓听墨虽也很是惊异,但他眉眼未动,只目光紧紧落在原初黛身上,久久没有收回。
就连神子,也蹙起了眉头,起身往前探了探身子,指了指原初黛,下意识地张口问身旁的曲词,却忘了方才洛西东一番威压释放,伤得殿内的女官男侍都暂且退下去休养了,“她当真是原初黛?”
身旁迟迟没有回应,她收回视线扫向一旁,这才想起来身侧已无旁人。
“天雪氏出氏罪女,原初黛带到。”时狐长霖起身,侧身微微让开,将原初黛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殿下,今晨此女潜入我时狐府,为小妹裳霓疗伤,挽回小妹一命,臣虽依诏将其锁拿,但臣斗胆恳求殿下,饶她一命。”
早在她踏入大殿那一刻起,她的存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此刻,她身上的灵力浮动彷如浪潮拍打海岸一般,一起一伏撩拨着众人的心。
神子惊愕起身,甚至下了几层台阶,“天雪初黛?!你如何会有灵力在身??”
这一刻,只有乌首云暮的脸上除了惊讶之外,还有浓浓的忧虑之色。魔宗妖人蔚红衣修的便是不靠灵根的邪门歪道,而这么巧,昨日秘境刚刚塌毁,今日灵根废了的原初黛就有了灵力……这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原初黛上前了一步,任由所有人的打量目光更清晰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回殿下,民女如今名原初黛。除去姓氏之后,民女为求保命,流落荒野,却在因缘巧合之下,误入一处方外之境。民女于境中得遇先祖显灵,先祖生机神灵天佑,助我灵根得以重生,是以,民女才能重获修炼之能。近来行迹无踪,只因民女重获灵根,大喜之下,只一心专于修炼,不闻外事。”
乌首云暮的眼神锐利而锋芒,“不可能!自世家先祖立国,创史册记载以来,从未有过灵根修复之术!更别提什么灵根重生!你如今能够修炼,除非,你的灵根从未被废过。”或者,她以邪道修炼!后面这一句,他谨慎着没有说出口,毕竟,她怎么也算是世家血脉,世家与魔道天仁宗势不两立,天仁宗怎么可能会接纳她一个世家子,授她邪门之道?
然而,他这话一出,终究是把她驾在了烈火上烹烤。用他的话说,世上根本没有灵根重生之法,可她却能够修炼,只能说明先前灵根废去的说辞是谎言,她们天雪氏罪犯欺上,枉顾世家使命,实在是不赦大罪。
原初黛冷了脸色,横眉望向这位世伯,“晚辈见过乌首家主。”
“家主德高望重,见识自然比我等小辈广博,只是,这世上再博学的人,也总有其未曾涉及的领域。智博者逊谦,短视者狂傲,乌首家主可认同?当日我灵根被废,生机之力消散,流落街头几近昏死,天雪府上上下下皆有目共睹,如今乌首家主仅凭心中认定的陈旧常规,便空口白牙污蔑天雪氏一族欺瞒之罪,诋毁我原初黛的忠圣之心,是否太过轻率了?”
芝灵姬萝这会儿已平静下来,她对灵根能不能重生一事不感兴趣,只觉得这世上凭空又多了一个天雪血脉,还是很有趣的,“天雪氏的废柴女君之名,早在京都传扬日久。据说曾经在学府中,就连寻常官家的学子,也能对她折辱欺负。她若不是真的废物,那么此等隐忍的毅力,倒实在叫人心惊胆寒。不过我瞧她小小年纪,连家中一个愚蠢舅母都斗不过,应该也伪装不了那么久。”
“芝灵家主慎言,”茯苓听墨听了许久,这会才悠然开口道,“天雪族事殿下已有定论,公告于世,芝灵家主何必还要旧事重提?至于,‘世间从无灵根修复之术’这样的说法,大约源于,这世上少有世家之人折损灵根,更别说是以生机之术传承的天雪氏。世家血脉生来优胜,一身根骨远胜于常人,加之其优渥的修炼环境与得天独厚的稀缺资源,便是想泯然于众人也是妄论。是以,如此天之骄子,断然难有伤损自身修炼根基的可能。就是往前倒推一千年一万年,世家史册里,也少有世家男女灵根尽毁的先例。”
“天雪氏以生机之术传续,自身伤病向来不药自愈,断肢烂腑亦能重新长成,如此生育万物之奇能,本就异于其他世族。若说这世上有谁能重生灵根,听墨以为,大约也只有天雪氏能做到了。”
神子心神微动,闻言笑了起来,又坐回金座高台之上,“听墨卿所言,甚有道理。只是想来,初黛本是本座亲封的郡主之尊,却因此前诸多误会,差点背上了叛逆之名,此事,乃本座疏忽之过。如今,初黛历经磨难而回,本座……”
“殿下且慢!”乌首云暮突然上前打断了神子的话,惊得殿上众人神色又是各异。
神子这话,分明就是要为她恢复身份了,可见,殿下十分满意原初黛身携灵力而归,而至于之前她是否犯了错,与她能给天雪氏带来的荣光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莫说原初黛本就是被冤枉,就算是她真的提刀杀了千屿荷,殿下估计也只会说她勇灭贼寇,值得嘉奖。
“灵根重生之说,实在罕见。世人多愚昧,对自己未曾见过之事,常有揣测非议。纵然我们都相信世姪子,但天下悠悠众口,实难以威势封之堵之。不如,让我亲自为世姪验证正名,好断了天下人传谣的可能。”
原初黛沉吟一笑,伸出手来,“那便有劳世伯了。”
她如此坦荡,倒叫乌首云暮生出些迟疑。
先前,他怀疑屡次暗中出入秘境之人包藏祸心,可是不成想,手下的人刚刚查到董夏府,董夏清垣人就没了。而如今,嫌疑又转移到了原初黛身上……她们都是世家子,他万分不想将他们与蔚红衣那个妖魔联系到一起,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逆党之祸,太过逆天,一旦因为疏忽而导致她们有机会东山再起,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时狐长霖,又看了一眼面色渐有些发白的原初黛,心道,素闻时狐氏与天雪氏关系密切,这一回,却偏偏是时狐氏将她捉回来问审,实在奇怪。更何况,据长霖所说,原初黛可是刚刚救了时狐裳霓的性命,时狐氏难道就这样无情,将救命恩人送入险境?还是说,原初黛当真是清白的,所以她们才无所顾忌。
他心中有太多疑团无法解开,只是眼下,无人可为他解答。
那么,他就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在众人的眼神注目下,他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走近了原初黛。他站定在原初黛身前,单手结印,一朵五彩祥云自他手掌心飘出,升至高空,随后,刺目的银白一点点自五彩霞光后钻出——竟是天心石!
乌首氏的天眼之术可鉴妖异真身,可破玄秘幻象,借助神器天心石,更能遨视天下隐秘遗迹,识破世间魑魅魍魉。芝灵姬萝看着这一幕,笑意里透出一股玩味来,鉴别灵根而已,乌首云暮动动手指就能做到了,可他居然动用了神器天心石,他究竟在怀疑些什么?
神子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的手紧紧握在扶手上,青筋毕现。殿上人人表情各异,唯有原初黛,一脸泰然自若,最为淡定。
天心石中的银白点点化作若隐若现的浅雾,飘至原初黛周身,将她整个人拢在一片雾白当中。见原初黛已被灵雾缠绕,殿中诸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半空中骤然变大数倍的天心石上,她们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紧盯着天心石,期待着天心石上出现的画面,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殿中那一团雾白中央,有一抹金色盈盈化入了灵雾当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天心石几近透白的石壁中心,渐渐生出一点浓绿,那浓绿似作物种子一般,渐渐生出枝丫,抽丝一般疯狂缠绕长开,不消几瞬功夫,粗壮的青葱绿意铺满了整面石壁,无数纤细枝条如同莹青玉石,根根分明缠裹呈形,最终状如千年树根——这就是原初黛的灵根?!
乌首云暮的眉头越皱越深,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如此通灵透亮、强韧磅礴的灵根之形,实乃他生平所见。由此看来,她的天资,绝不逊于她的母亲天雪楚楚,难道这就是她的灵根可以复生的缘故吗?
在所有人的震撼屏息中,乌首云暮缓缓收回了天心石,然而,就在大家仍沉浸在原初黛灵根之惊艳时,他忽然出手钳住了原初黛的手腕,“你可认识蔚红衣?可曾听说过天仁宗?”
原初黛本以为事情终于过去,冷不丁被他制住,心差点停跳一拍,下意识就答道,“卫红衣?不认识啊!天人宗又是什么?初黛只听说过天人合一。”
乌首云暮见她神色清澈,眼神中没有半分游移,倒还真没有说谎。
他松开手,向神子拜礼,“殿下,臣验完了。”
见结果没有意外,神子松了口气,也懒得追究他的自作主张,抚掌而笑,高声宣告,“天佑大兴,天雪氏终后继有主了!”神子兴致颇高,连一直隐隐作痛的头风都好像减轻了许多,她起身离座,走下了高高的台阶,来到了原初黛身边。
她满眼欢喜地牵过原初黛的手,宛如看待亲生女儿那般亲切,“孩子啊,你受苦了。本座早知你天资卓绝,定与旁人不同,可偏偏你舅父他……唉,你也理解理解他的难处,他纵是一族之主,有时也无法避免受歹人蒙蔽,误会于你,只是这一番冤屈,叫你受了不少罪。你尽管放心,天雪氏那边,本座定会帮你……”
“殿下,”原初黛抽回手,退了一步,再次行了跪拜礼,“民女恳求殿下,让民女自行处理此事。”
原初黛方才还淡定自若,这会盈盈一拜,已是一脸悲戚委屈,瞧得神子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来。思及先前种种,神子自知理亏,也知道她此刻心中对天雪氏的芥蒂,不是自己一道神旨就可以消弭的。幸好眼下天雪楚山领众族人都在闭关,否则原初黛若此时此刻讨要公道,她还真难以两全。
她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原初黛,“本该如此。说到底,你与楚山总是血缘至亲,你们自家事,便自家理罢,一家人之间,什么事都好说,本座就不横加干涉了。听墨卿,替本座传旨,诏告天下,恢复初黛的郡主身份,加封三郡食邑。”
“另,赐风吟郡主府五十暗卫,五十金枪侍卫,百名侍奴。”
原初黛谢了恩,又道,“殿下,方才初黛进殿时,好似瞧见了学府的府令大人,不知府令大人犯了何罪,怎的是被押解出去的?”
神子敛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听说你昨夜救治了时狐裳霓一整夜,现下定是累了,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早些回去看看本座赐你的郡主府喜不喜欢,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下面的人,你郡主府上一应所需,皆可派人来宫中申领。”
说着,她又回到了高台金座之上,正要宣布今日到此为止,可沉默了半晌的乌首云暮又站了出来,“殿下,地宫秘境塌毁一事,还未有定论。”
神子眼色沉了沉,头又开始痛了起来,“你不是请旨要彻查学府上下么?本座准了,你去查就是。”
“殿下,”乌首云暮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臣,臣府中人手短缺,只怕是……”
“云暮卿这是何意?!”是他囔囔着要彻查,现在准他查了,他又推脱起来,神子揉着太阳穴,头痛越发猛烈。
芝灵姬萝翘着腿一心看戏,这会,瞧见殿外一抹粉蓝之光闪过,福至心灵,突然笑了起来,如善如流地揽过了这差事,“殿下莫恼,既然云暮兄有心无力,那此事就交由我儿阿靖吧。我儿阿靖虽年纪尚轻,但毓质灵秀,智勇双全,定能将此事办好。”
她话音落,殿外立即传来一声高喝,“芝灵氏少主求见殿下!”
乌首云暮神色不虞,他的本意是殿下亲派宫中羽翎军去查,可谁承想芝灵姬萝倒是顺杆爬得快,而那芝灵靖居然说到就到,未免太及时了些!
神子本就不愿继续被乌首云暮纠缠着此事,这会见有人能接过这差事,自是欣然不拒,“宣进来吧。”
芝灵靖年方十五,放在寻常人家,也不过是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年。而她一入得殿来,那双亮如皎月的眼睛便将整个内殿扫了一遍,五官尚未全然清晰,但明慧二字已流淌在她的一举一动当中。待走得近些,原初黛看清了她的模样,眼睛也忍不住亮了几分。
她肤色暖白,鼻梁精巧,红唇微薄而悬有唇珠,精致的脸庞十分俏丽,着一身湖蓝色束腰长裙,像是空灵山谷中飞出来的孔雀精灵。她朝神子拜了大礼,又起身朝各位家主见礼,最后,好奇地打量了原初黛两眼,微微颔首示意。
如此滴水不漏,还真不像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原初黛如此想着,回想起自己先前进殿拜见,也只拜了神子殿下一人而已,如此一对比,还真显得她没什么礼仪。
芝灵靖拜过了各位,又朝神子俯首下拜,手上呈起一卷金色的神旨,“殿下,靖不辱使命,于纪息军中历练数日,已立下三功,回来复命。”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距离上次神启殿世家议事才过去几日?芝灵靖就已收服了纪息军?!
乌首云暮一口茶都差点喷出来,茯苓听墨默默垂眸,不知是什么心情,芝灵姬萝自是殿中唯二展露真实笑颜的人,她骄傲开口,“阿靖,母亲知道你能很快立下三功,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可以这么快就功成归来。”她上前接过那道神旨,顾自展开,将上面新记的三件大功一一念出,末了,竟不顾尊卑之别,奉着那神旨走上了高台,呈于神子面前,“殿下,您瞧瞧,这世家子弟里,还有哪个能有我家阿靖如此能耐?”
神子微微僵住,干笑着示意她将神旨放下,待她退回殿中,才看向芝灵靖,“阿靖,你果然……很不错,如此,方才你母亲举荐你彻查学府秘境无故塌毁一事,你应该游刃有余吧。”
芝灵靖并不知殿内之前所议何事,闻言,默默瞧了芝灵姬萝一眼,见她首肯,才颔首应下,“靖定全力以赴,不负殿下所望。”
神子轻点头,又道,“本座乏了……”
“殿下,阿靖既复神旨,殿下理应赐下封号,选定驻地啊。”芝灵姬萝见神子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事,连忙提醒道。
神子脚下一个踉跄,又跌坐回金座之上,“封号驻地之事,并非儿戏,岂可随意定下?待本座召礼部相关官员商定,再行敕封。”
原初黛察觉到神子的异样,“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初黛为您输些灵力?”
闻言,神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朝原初黛招了招手,“本座身子欠安,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吧,你们都退下,初黛留下。”
芝灵姬萝脸色微变,正欲上前阻止,却被芝灵靖不着痕迹地拦了下来,她给母亲使了使眼色,高声呼道,“臣等告退。”
乌首云暮见状,与茯苓听墨对视了一眼,也齐声告退,退出了神启殿。
众人退下,原初黛扶着神子到了殿后供临时休憩的暖阁中,为其输送生机灵力。神子盘膝坐于软榻之上,任由原初黛将一股股微暖的灵力缓缓输入自己的体内,那灵力入体,游走周身,如同初春的暖风,一点点拂过大地上的凋零枯树,使之重新焕发出盎然生机。
神子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的钝痛逐渐消散,那一阵又一阵毫无征兆的头风之症,犹如被蹂躏过的绫罗褶皱,一处处被柔软的双手抚平,恢复了原本的容色华光。她的身体好像轻盈了许多,连素日里深感沉重的头都通透明晰了不少,这种被生机之力灌涌全身的力量感,让她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又年轻了起来。
原初黛额间冒出层层密汗,待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才终于收了手。
神子起身回头,正要欣喜地夸赞她一番,却发现她整张脸白如落雪,“你怎么……”
原初黛勉力支撑着下了榻,俯首行了一礼,“回禀殿下,初黛昨夜为救裳霓,已耗了整夜灵力,如今,如今……”她一句话未说完,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吓得神子立即上前扶住她,忙不迭地喊人进来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