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天色下,突然飘起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滴答滴答落在营帐之上,像是轻柔地触摸安抚,又像是奏响一曲安魂音,抚平无数战后受伤的心灵,慰藉所有劫后新生的幸存。
雨下了一夜,朦胧雾光中,营地里的草似乎都更茂密了一些。
清晨,天还暗暗的,风很凉爽,空气里还有着丝丝清甜香,各部营帐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主营帐这边,原初黛在爱人的怀里醒来,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贴的亲密温暖,不由得莞尔一笑,她抬起头,仰起脖子在他嘴角啄了啄,幸福地似乎在做一场美梦。
外面,芦苇低声催促着,说是昨儿半夜又送来了一批新的伤兵。
原初黛轻轻抱了抱熟睡的男人,再次贴近,在他额头落下了一吻,随即翻身下了床,利落地穿上衣服,匆匆离开。
床上的人猛地睁眼,大口喘着气,警惕地坐起,看了看原初黛离开的方向,满目迷茫。他现在脑子混乱得很,不明白自己昨夜为什么就从了她,他摸了摸自己的腿,竟真的完全好了,激动的心绪一下子上来,暂且排挤掉了些许慌张。
他赶紧下床活动了一下腿脚,确定自己全身上下再无隐患了,便急着一面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面鬼祟地往外走。悄悄摸出营帐后,他四下观察,发现大家都在忙,也没哪个盯着他。
另一边,原初黛照样在伤兵营帐中忙碌着,只不过今日的她,似乎气色好了不少,芦苇忍不住感慨,“各部军中送来的伤兵数量越来越少了,师傅您的脸色也好了很多,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圣岱山了!”
原初黛笑笑,“你是得回去了,这段时间可偷了不少懒,小心阿幺趁这段时间用功赶超你。”
芦苇想起那个小师弟,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和阿幺比起来,我还不够看呢。他啊,他简直是用命在拼,我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师傅说过欲速则不达嘛!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日日废寝忘食地练,谁劝也不管用。”
原初黛心中闪过一丝担忧,“用功是好事,可过于消耗自身,也是修炼大忌。你回去告诉他,切不可把自己身子练垮了。”
“啊?师傅你不回去吗?”
“前几天阿玉传来消息,说玄月城似有异动,边境处增了许多岗哨戍兵,怕是又要跟芝灵氏开战了。”
芦苇不解,“天权王要跟芝灵氏打,那就打呗,反正他总不会犯到我们天玑城来吧。”
原初黛顿了顿,才语重心长道,“这些日子你随我一起救治这许多伤兵,难道还不知战争有多残酷么?”
“每一个士兵身后,都有一个家,他们家里有人等着盼望着他们平安回去。如果有安生日子过,谁会想要过战火纷飞的生活?战争就是战争,不管是以怎样的名义,都是毁天灭地的灾难,都是贻害无穷的祸端。战争之下,没有赢家,只有无辜的受难者,和痛苦的幸存者。”还有躲在权力后面的阴诡自私者。
“师傅……”芦苇鼻头发酸,心头惭愧起来,是啊,她也是刚过了两天好日子,就差点忘记曾经的挣扎求存了。那些大人物要争权夺利,要报仇报怨,要发泄心中一口恶气,都无外乎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已,而那高高在上的一己之私,却要用无数底层无辜生命作为代价,去填补他们的冲动激情,去成就他们的阴暗野心!战事一起,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底层的老百姓,可是有哪一场战争,是真正为了百姓的利益而起的呢?战争赢了,输了,死得都是底层孩子,而那些掌权者,皮毛未失,仍旧继续高坐庙台,真是可恨啊!
“芦苇,你要记得,修为是一种很直接的暴力,而权力,则是一种隐形的暴力,世间拥有暴力的人,大多傲慢无畏,从不会委身低头去同情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是以,恃强凌弱,是一种潜意识的动物本性。可人类之所以脱离了底层动物界,就是因为发展出了文明,文明,就是克制动物性。”
芦苇点了点头,“我们无法强行限制有能力的人欺压弱小,所以我们给所有人提供平等变强的机会,这就是人宗存在的意义,是不是。”
“嗯,这是其一。其二,那就是尽可能通过教化,使人们自发地发扬文明,恪守美好的人性。”
“那,岂不是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是啊,大概需要一代一代的传承,一代一代的坚守,一代一代剔除掉卑劣的动物性,一代一代接替,把美好的文明发扬到极致。”
“我们的世界,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么?”
“会的。或许中途会有停滞,有艰难,有挫折,甚至会有倒退,但只要文明的火种存在,进步就一定会到来。而进步不止,我们就会无限趋近于那个美好未来。”
芦苇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我真想亲眼看看,那样美好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帐帘掀开,列风芒探了头进来,笑道,“你就想象整个天下都变成山河域那样,不就好了。黛主,先用膳吧,后面的伤兵不多了,伤情也都不算紧急,这几天咱们都可以松泛松泛了。”
原初黛收了势,一面擦汗,一面道,“去喊上董夏家主一起吧。”
列风芒脸上一怔,“董夏家主?他不是一大早就走了吗?他竟没向您请辞?这董夏氏好大的架子,您治好了他的伤,他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瞧她越说越气愤,芦苇赶忙拉着她往外走,试图捂上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听着两人刻意压低的吵闹声远去,原初黛愣了好一会,才默默将汗巾搭回架上,病床上的兵士起身道了谢拜了别,她应付得点点头,落寞失魂得坐在了床上。
他走了?
没有留一句话,就这样走了么?
这个混蛋!就算是失了忆,也不能干出这种落跑的行径吧!原初黛突然感觉空落落的,牙根一酸,委屈得心里一悸一悸,仿佛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
“黛主。”阑既玄站在帐外,轻声道,“玄月城出事了,我猜你大概想要立刻赶过去,所以就跟她们说你不去用膳了,马车已在外面备好,你稍微休整一下,我在马车上等你。”
原初黛猛地抬起头来,眼底刚泛起的红瞬间褪了下去,玄月城?从绒晞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难道今日就开战了么??不对啊,要是打起来了,天玑城的战报应该一早就送来了。她整了整心绪,立即掀开帐帘出去,快步追上阑既玄,“从绒晞出什么事了?”
阑既玄边走边道,“不是天权王,是朱真氏的那位小少主。”
原初黛心里一沉,脚下差点踩空,阑既玄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黛主别急,你先上车,我慢慢说给你听。”
时间回到数日前的玄月城。
那日从芝灵姮手下侥幸跑脱,从绒晞就一路往东跑,恰巧在密林中撞见了原初黛一行人,不过那会原初黛正在原地调息,时狐裳霓又陷在调情蜜意里,他就懒得下去跟她们打招呼,直接拔腿回了玄月城。回去之后,他原本正打算收心,带着七七回天权城去,好好静心修炼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准备启程前一天,天权王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下面来人禀报的时候,从绒晞还以为原初黛来了,心里还暗戳戳得意,这是来感谢他出手援助的一臂之力了?谁知道,到了正厅,看见的却是个男人。
从绒晞心下狐疑,待再走近些,那人回转过身来,他才大惊,“乌首谐?!”
圣京易主那段混乱时期,从绒晞因中毒一直昏睡,是以也不知道乌首氏的变故,待他醒来,睁开眼就撞上了神祭大典那样的大事,彼时乌首氏已是乌首诚做主,他心里虽纳闷,但也没多的心思去细究,后来匆忙之际逃出了圣京,才从别人的口中听了些零碎的信息,大概了解了乌首府的事情。
“听说你自妙今坊那夜之后就消失了,你去哪了?!”从绒晞惊讶于他为何会突然现身来寻自己,更好奇当初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乌首谐比之从前,眉眼中多了几分稳重,说话也成熟了许多,“那夜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怪事,千头万绪,一时也难以厘清。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说与你听,眼下要紧的,是朱真七七是否果真在你这里?”
从绒晞命人上茶,点了点头,“是,七七现下,的确在我这里。不过,你若是有什么疑问,想要从她这里取得突破口,只怕是要无功而返了。因为她失忆了,忘记了过去的一切,除去朱真七七这个名字以外,她和过去,已经没有半分关联了。”
乌首谐却沉声道,“你可还记得,那夜我与七七相约,是为了什么。”
从绒晞忽的想起来,“天心石!据说天心石自那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你到底怎么把它搞丢的?”
“天心石没有丢,它一直都在朱真氏手上。”乌首谐握紧了拳头,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朱真千度要灭那么多人的口,但他想,如果能找回天心石,那就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
“你是说,天心石在七七手里?”从绒晞果断摆了摆手,“不可能!我跟七七在一起那么久,要是天心石在她这里,我岂能不知?”
乌首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过她了?”
“这,倒没有问过,可她失忆了,问她,她估计也不知道天心石去哪了吧?”从绒晞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催了声上茶。
“既如此,还请天权王允我同她一见。天心石毕竟是我乌首一族至宝,消失之前,就是在七七手里,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一面。”
从绒晞犹疑了片刻,终是同意了,毕竟,这确实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乌首谐也没有敌意,跟七七以前也算是旧友,哪有不让见的道理,“去请七七过来吧。”
朱真七七得了要回天权城的消息,正乐呵呵地收拾行李,这会从绒晞派人来请,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另外的惊喜呢,于是,她还特意换了一套衣裙,装扮了一番,才兴高采烈地出门。
来到正厅,她眼睛只盯着上座的人,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这会寻我,是不是要带我出去玩啊!”
从绒晞颇有些羞赧地拦住了她亲昵的拥抱,拉着她看向乌首谐,“七七,这位是我们以前的朋友,乌首谐。”
朱真七七看了看乌首谐,很是和善地打了招呼,“你好,你也是从圣京来的么?”
自她出现在厅中那一瞬开始,乌首谐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他紧紧盯着她,视线从她的脸庞游移到身上,手指微微颤抖,“是,我是从圣京来的。”
朱真七七瞧他神情异样,好奇道,“你怎么在抖,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请个医官给你看看?”
乌首谐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强行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从绒晞,“天权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从绒晞从他古怪的反应中推测出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安抚七七先回院子里等他,又将乌首谐单独请到了书房,“现在可以说了吧,七七身上,是有什么异样?”
乌首谐激动中还带有一丝喜色,“是天心石!天心石就在她的体内!”
从绒晞猛地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会错的。那就是天心石,我最熟悉它了。”乌首谐脑中飞速运转,似乎理顺了一些线索,急切道,“我知道了!有人将天心石封在她体内,所以她失忆了!她是不是也不犯晕厥之症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朱真千度就是要抢天心石治她的嗜睡症,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从绒晞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牵强,“若以神器封入体内,便可愈其嗜睡之症,那么朱真氏为何不用本族的影月戒?或是借用其它神器?再者,她又如何得知,神器可治此症的?”一介天心石而已,朱真千度明明有更多其它婉转的法子,有必要杀那么多人么?而且,他家的息仪神珠就没有什么大用,要是朱真千度问他借,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这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她本族神物,自是舍不得,问别族借,哪个世家肯轻易出借自家宝物?至于她如何得知此法的,我就不知了,这世上奇书古籍那么多,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记载吧。总之,现在天心石封在她体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绒晞来回踱着步,忽的想起,上回小黛儿见到七七的时候,好像也问七七是不是不犯嗜睡之症了,以她的生机之力,不会感知不出七七体内的天心石,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呢?“谐世弟如今是想取回神器?”
乌首谐瞧出他态度有异,稍微冷静了些,道,“天心石是我乌首族之物,理当物归原主。不过天权王放心,此物与我乌首血脉自有感应,取出之法我亦会谨慎采用,绝不会伤及七七身体。至于七七的嗜睡之症,天玑黛主或有办法。”
小黛儿若是有解,自然是好,若是无法彻底治愈此症,那他手里也还有息仪神珠可作为替代,只是,他总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这事,七七是事主,我想,还是应该把前因后果都跟她讲清楚,得她首肯,谐世弟方能动作。”
乌首谐罕见得变了变脸,朱真氏若是讲理的家族,早先也不会强夺天心石了,尤其是眼下朱真七七身边,还随扈着朱真氏最强的银枭铁卫,若是她当真不愿意,他只怕没有办法强求。“晞世兄,朱真氏向来霸道护短,此事若传出一丝风声,只怕都要功亏一篑。世兄,请你好好想想,此事不止关乎我乌首一族,更关乎天下苍生,还请世兄三思。”
“这话从何说起?”
“世兄认为,当今天下乱局,从何而始?”
“自是从芝灵氏独断霸国开始。”
“非也。当今乱局,乃自神子失迹开始。真神子失落民间,假神子祸乱朝纲,由得芝灵氏搅弄风云,迫害世家同胞,这一切的一切,都始于假主冒名,**遗失。我独在山林修炼这段时间,反思了许多,也回忆了许多,直到父亲的暗卫统领找到我,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就怀疑宫里那位是假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父亲出事前夕,本是要施法找寻神子的,可惜……”
每每想到此处,乌首谐都痛苦地难以自持,“是我,是我任性妄为,取走了天心石,才害得父亲死前都没有完成平生夙愿!那芝灵氏倒行逆施,谋害神子,设计毁世兄全族,又灭我乌首基业,如此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晞世兄,若神子归位,天下复明,那叛逆之族岂还有立足之地?待到那日,神子定会为你从绒氏正名,为我乌首氏洗冤!更会将那芝灵氏打入无间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神子,归位么?
从绒晞怔住了,他似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这段时间,他跟芝灵氏打来打去,终是没有分出个输赢,或许他们这些世家,早在分受神力之时,就注定永远分不出胜负来,有如此算计的神子,真的会被芝灵氏谋算,失落民间么?
“或许,神子真的消失了呢?”
乌首谐冷笑,“不可能!世兄犹疑,究竟是在怕什么?”
从绒晞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论起对芝灵氏的恨,乌首谐不一定比得过他,比起兴兵讨伐芝灵氏,苦苦征战数年,迎回神子,请神子降罚芝灵氏,的确是更轻松更直接的复仇方法,以芝灵氏所犯下的罪孽,只要神子回归,芝灵一族定是全无活路的,可是,他在犹豫什么呢?是七七么?
若失去天心石,七七的嗜睡症或许可改用息仪神珠,也或许可以求助小黛儿,可若神子回归,世家必定亦要复位,那么他和七七,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世兄?世兄?世兄可有想过,神子失踪,若你我皆无作为,将来倘若神子现身,问罪于各族世家,我们可还有一丝活路?”
从绒晞猛地浑身一震,竟还有这一层么。
“世兄莫要在这关键时刻犯糊涂,神子受难之际,正是需要我们挺身而出之时,若我们无所作为,叫神子失望,来日,神子必定另起八大世家取代我们,届时,莫说尊荣富贵了,就连好好活着,只怕都是奢望。”
从绒晞挣扎片刻,终是妥协了,“我只有一个条件。”
乌首谐激动道,“世兄请说!”
“取出天心石后,我要朱真七七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世上。”
乌首谐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方才厅中那一幕,很快反应过来,忙道,“世兄所愿,我必定倾力为你达成!不过,银枭铁卫实力太过显眼,可不好藏。”
从绒晞道,“他们不必藏,我只要七七一人改头换面,从此换一种身份活下去。”
“那么,就让世人都以为,芝灵靖突袭大营刺杀王上,七七舍身扑救,为芝灵氏误杀。如此,既将朱真氏的仇恨引向芝灵氏,又可保七七不再受世家身份约束,能与世兄白头偕老。”
从绒晞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此计甚妙,唯有一点,那银枭铁卫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乌首谐垂眸思索了片刻,眼神一亮,“我瞧七七对兄长情根深种,若是七七愿配合,银枭铁卫必信无疑。”
“七七虽然深爱我,但对星云统领还是很敬重的,要她联合我们一起欺骗银枭铁卫,怕是不能。”
“世家女子虽与俗世女子不同,但七七年纪小,又失了忆,比起凡俗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子也并不精明多少,话本上都说,这样的女子,最易为情犯浑了。我相信只要晞世兄想,就能想得出法子哄得她愿意的。”
乌首谐顿了顿,继续加了一剂猛药,“世兄眼光要放长远些,待得神子回归,你我就是最大的功臣,届时,从绒氏乌首氏必定凌驾于其它世家之上,鉴于如今那些世家的毫无作为,甚至,你我会成为日后这天下唯二的世家大族!到那时,世兄既展了抱负,又抱得美人归,难道不算是天下第一得意人么?”
乌首谐描绘的画面太过诱人,从绒晞忍不住飘飘欲仙起来,“师弟等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