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多有暴雨,雷霆万钧,轰鸣震耳。
“沈姑娘?郡主陪同皇后娘娘去南山寺清修了。”羲和郡主府的管家,听闻有人求见,打着一把伞出来,瞧见是沈清棠后,颇为亲和的笑了笑,朝她道,“这正巧又碰上了大雨,郡主应当过几日才会回来。”
雨天,山路湿滑。南山寺虽在京郊不远,但安全为重,怕是要等上些时日了。
然而,沈清棠却颇为心焦。
大爷送了《百草图》来,才知所谓的“落尘花”,实则是千山雪莲。这药材稀世罕见,她寻遍了整个京城都未曾找到。可巧合的是,昨日碧桃心血来潮,将她嫁妆里的药材逐一拿出来盘点,竟从中发现了千山雪莲!
沈清棠惊讶不已,若是父亲早早就寻到了药引,那为何没有去给羲和郡主解毒呢?沈清棠虽不解,但还是先按照那第三种解毒的药方,重新配置出了三幅解药。
但,她耽误的时间太多了。
距离上次为羲和郡主看诊,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沈清棠不确信这药方一定有效,倘若不可根治,许是还要调整药方,再配合针灸祛毒才行!
因而,她得陪在羲和郡主的身边,待她服用下解药后,时刻观察她的情况。
“郡主的身体……怕是等不急。”沈清棠咬着唇,立下决断道,“请问我可否借用一下羲和郡主府的马车与令牌?将我送去南山寺?”
那管家是羲和郡主的心腹,见沈清棠冒雨前来,又神色不安,只略微想了想,就答应了下来。毕竟没有任何事情,能比羲和郡主的性命更重要。
不一会儿,马车就备好了。
“这雨断断续续的下,只怕不好上山。这四个护卫身手不错,应能护着你一些。”管家命人扶着沈清棠上了马车。
幸而,这一路往前走,刚刚出了城门,这雨就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砸在车顶,清脆悦耳,倒是令人心情轻松了许多。
“姑娘,我们就这般贸然去了,可会得罪宫中的贵人?”碧桃掀开车帘,朝着外头看了一眼,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南山脚下。
皇家清修,实则是南方暴雨,闹起了水患。一时间,朝堂上争论不休,钦天监便提出了这是天怒人怨,神罚天灾,皇家需清修戒律,以平天怒。
皇帝身子不适,不可来回奔波。皇后娘娘自亲去了南山寺,惠妃与娴妃随同而去,皇室亲眷基本上也都去了。
而如此大事,自然与沈清棠这等平民百姓毫无关系。但若她还是定安侯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
只不知,她会不会在南山寺,碰见叶寒月了。老太君与老夫人的身子不适,怕是受不得清修之苦。那定安侯府,便唯有叶寒月一个女眷可去。
“无妨。我们坐的是羲和郡主府的马车,旁人只会以为是郡主府送了东西来罢了。”沈清棠半摇了摇头,她一惯晕车,此刻已有些胃中不适了。她捂着胸口,将那股难受按了下去。
碧桃闻言,了然的点了点头。雨天虽然路难走些,但胜在凉快,碧桃见雨濛濛而下,路上又无旁人,索性将两侧的车帘都卷了起来,透透气,“姑娘,吃颗话梅缓缓。”
沈清棠接过了碧桃手中的话梅,舌尖尝到酸甜,顿时嗓子眼里的恶心,就被冲下去了。
只是,她有些想睡觉。这些日子,她实在是太累了。白日里坐诊看病,晚上熬夜想解毒的法子,脑海中时不时就会浮现出周瑾礼的身影……
她明明决心要远离他,可偏偏那人总是出现在她面前。偶尔会来妙手堂,寻她看看伤,又或是让魏青送一些吃食来。
沈清棠这才知道,魏青竟是魏红的哥哥!当哥哥的,给自家亲妹妹送东西,沈清棠总不能拦着……
如此,沈清棠倒是有些懊悔不已,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将魏红留下。只怕周瑾礼就是故意的,故意留了这么个人在她跟前,让她与他断不干净。
但除了那夜帮她翻找解毒的药方外,周瑾礼再不曾半夜偷进她的屋子。每次来,都仅仅是疏离有礼的与她问一声好,两人就坐在妙手堂的前厅处把脉或是看伤,再无任何亲近之举。
闭着眼睛小憩,沈清棠竟是不由自主又想到了他……
怎就这般忘不掉那人呢?
明明已是疲惫不堪,可偏偏越是累的时候,沈清棠越是莫名其妙的想起那夜的痴缠,她从未体会过那般怦然的情动,明明她是被逼迫的,被引诱的,却仍旧令她沉沦其中。
她的生活,本是一潭死水,但在周瑾礼出现后,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那平静的水面上掀起了惊涛巨浪,从此再无静心之时。
“咻咻——”
几只飞箭疾射而来,一只羽箭沾着雨水,直直穿进了的车厢中!牢牢的钉在了沈清棠的左耳侧边的木板上!
“姑娘!”
碧桃惊呼一声,吓得瞪大了眼睛,忙一个飞身将沈清棠扑倒,将她护在身下。
“大胆!这是羲和郡主府的马车,你们竟敢对羲和郡主出手!是不要命了吗?”那四名护卫拔刀立在马车两侧,车夫拉紧的缰绳,同样从腰间抽出了长鞭。
就在护卫出声之后,却见那草丛之中,霎那间蹿出了七八个黑衣刺客,全身上下都包裹着黑布,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人持刀走到了马车前,瞥了一眼后,随即与身后的同伙对视一眼,转身就冲着分岔路的另一方向逃走了。
这些人的目标,不是羲和郡主府。
沈清棠看了眼那羽箭,不知为何,分明刺客已经走了,她也已经安全了,却偏偏一颗心跳动的愈发厉害,就连眼皮子都在跳!
“姑娘,只怕山上有危险,我们还是先下山吧。”那四名护卫稍稍商议了一下,为首之人走到了沈清棠的面前,提议了一声。
沈清棠看了眼那些刺客离去的方向,不仅指尖握紧,她道:“羲和郡主还在山上,她可会遇见危险?”
“有锦衣卫在,就算有刺客,应当也无妨。”那护卫解释了一句,“只是怕刚才那群人去而复返,那姑娘你就危险了。”
正说着,沈清棠已动了下山的念头。
谁知,她刚要开口答应。
却见一人满身血迹,从刚刚那些刺客出来的方向,爬到了马车前。
碧桃低头一看,惊呼出声:“姑娘!是魏青!”
魏青这才睁眼,看清了马车上的人,他伤势过重,人都有些神智不清了,却还是张嘴喊了一声:“救,救人!”
话刚说完,魏青就晕了过去,左手指着刚刚那些刺客离去的方向。
“姑娘,莫不是大爷又遇刺了?”碧桃跳下了马车,忙去扶魏青。
沈清棠见状,随即从袖中掏出了一瓶药,倒出了两粒,塞进了魏青的口中,朝着碧桃道:“你送他回妙手堂,我去救人!”
而后,沈清棠咬了咬唇,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递给了那护卫手中,“这药是给羲和郡主。若可以,能否留一人护送我的丫鬟回去,另留一人与我去救人?”
这些人都是羲和郡主府的护卫,不一定会听她的安排。
然而,那领头人接过药瓶,就答应了。他自行快马加鞭,先一步去了南山寺。
几人兵分三路,各自分别。
碧桃坐在马车上,时不时用指尖去探魏青的鼻息,“你可不要死了啊!”
另一条山路,更为崎岖,通幽小径,一旁是密林,一旁则是山崖陡坡。
陆玄策捂着肩,可笑他明明早已做足了准备,竟还是被逼到了如此绝境!他就知道,皇后突然要去清修,还故意将他母妃一并带上,便是另有算计。
没想到,他们竟是一刻都等不及,敢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看来,他们是被逼急了。
“在这儿!”
突然,一人大呵。
一只长箭飞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陆玄策躲在右侧的山崖边上的矮树旁,因着伤势太重,半分不易动弹。
“小心!”
一道倩丽的身影自马背上,飞扑而下,挡在了陆玄策的身前,飞箭擦身而过。
却是力道太大,沈清棠抱着陆玄策的腰身,齐齐朝着山坡滚了下去!
杂草丛生,碎石嶙峋,尽管沈清棠拼尽全力去护着怀中人,但两人仍旧被划破了衣裳,身躯各处接连不断的撞击在石头上,疼的人几乎要晕过去。
挺住!
沈清棠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她更怕自己晕倒后,无人照顾他,那该如何?
呼啸而过的风声,霎那间停下。
沈清棠耳鸣了几秒后,沉重的眼皮终于被她吃力睁开。
可等到她一睁眼,急忙抬头去检查周瑾礼的伤势时,却是脑中“嗡”得一声响。
男子面上的脸皮掉落了一半,露出了另一张她似曾相识的面容……
如那日在京郊别院的春日宴上,她有过露水情缘的书生……
一模一样的脸!
此人,并非周瑾礼!
他竟是,那日的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