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收住战马,立在关宁军后阵稍高处。他没看胡国柱那边的缠斗,死盯着更远处多铎满洲主力的后阵。
方才那股汉军溃兵冲阵的混乱,消失了。
干净得不正常。
上万名汉军溃兵凭空断了流。
满洲后卫的阵线重新合拢,骑兵列成横阵,严丝合缝地封住了后方。
吴三桂手里的马鞭捏得嘎吱作响。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混乱中人挤人马撞马,根本分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他打了半辈子仗,凭着战场秩序的变化就能读出玄机。
上万人堆出的混乱,不可能眨眼间平息。
除非多铎用了最极端的手段。
“……把冲阵的全杀了!”吴三桂喃喃自语。
后阵的混乱既然止住了,满洲精骑的撤退阵型就不会再崩。
加上图赖这三千巴牙喇缠在侧翼,再打下去,就是拿关宁军的血肉硬换满洲精锐。
“收兵。”
吴三桂将刀插回鞘中。
“侯爷!”身边亲卫一脸不甘。
“再顶一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吴三桂打断他,马鞭向前一指。
“你看多铎的后卫。阵型已经合拢了!方才那帮溃兵冲散阵线的好机会,过去了!现在上去就是硬磕!”
亲卫顺着吴三桂马鞭望去,远处清军的后卫阵线确实已经重新变得严整。
火把点点,骑兵游弋如常。
“图赖的巴牙喇还黏着咱们呢!”吴三桂收回视线。
“吹撤退号!全军交替掩护后撤!重骑殿后,轻骑先撤三百步整队!”
号角声变调,关宁军开始有序脱离接触。
前排重骑用三眼铳顶住巴牙喇的最后一波冲击,后排轻骑打马先退。
图赖见关宁军退走,怕是调虎离山的计谋,也不追,任由关宁军退去,只是不断射箭,直到脱离射程。
双方骑兵在暮色中渐渐脱开。
吴三桂率军退回先前的土坡,勒马驻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残阳沉入地平线。旷野上到处是燃烧的营帐和散落的辎重,火光映得半边天橘红一片。
清军满洲主力打着火把,正向北蜿蜒撤退。多铎那面织金龙纛,在火把丛中依稀可辨,越来越远。
吴三桂攥着缰绳,盯着撤离的清军大队,脸皮绷紧。
这一仗趁乱凿了清军后队一阵,少说杀了两千人。
功劳不算小,但距离截杀多铎主力的泼天大功,还差得远。
“侯爷,追不追?”胡国柱擦着脸上的血污。
“不追了。”
吴三桂摇头,天黑路滑,视线不清,真追上去,搞不好反被伏击。
“派哨骑远缀着,盯死多铎的方向。其余人马就地扎营休整。”
吴三桂停了停,又补一句:“派人去东面南面联络,看看黄得功和三枚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清军东大营。
天色全黑之后,战场的面目变得模糊恐怖。到处是倒塌的木栅、焦黑的壕沟、东倒西歪的尸体。
几处火堆还在噼啪燃烧,映出周围扭曲的残影。
吴三枚提着砍刀,踩着滑腻的血泥,大步跨过一道被炸塌的营墙缺口。
身后的关宁军步卒端着长枪结阵推进。偏厢车上的虎蹲炮冒着白烟,炮手正往炮口里塞新的弹包。
营墙之内,残存的绿营守军已经彻底崩溃。
汉军两旗的主力在天黑前就开溜了,留在最前沿的全是那些被当成替死鬼的绿营兵。
他们顶着明军火炮轰了小半个时辰,身后的督战队突然没了影。
等他们回头去看,汉八旗的大旗早跑得没了踪影。
一种被抛弃的绝望,迅速取代了恐惧。
“别打了!投降!投降!”
营垒深处,一名绿营千总把手里的腰刀往泥地里一插,扯下头盔,双手高举过头顶。他身后百十号绿营兵跟着扔掉了兵器,乌泱泱跪了一地。
“投降别杀!投降别杀!”
哭喊声从东大营各处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丢盔弃甲跪在地上的绿营兵。有些人累的直接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臂弯。
吴三枚挥了挥大砍刀,刀刃滴下黏稠的血浆。
“都给老子听好了!放下兵器跪好的,不杀!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明军步卒潮水般涌入东大营。
每攻占一段营墙,就有成片绿营兵跪地投降,从东门到中间高垒,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一名关宁军把总押着十几个绿营俘虏跑过来,满脸横肉直抖。
“将军!这帮绿营说,汉八旗在天黑前就跑了!营里督战队也撤了!他们全被扔在这当了弃子!”
吴三枚“啐”了一口。
“老子就知道。多铎那狗东西,把能跑的全带走了,把这些降兵留下来送死。”
他拿砍刀背拍了拍那名绿营千总的肩头,那千总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要被当场砍了。
“别抖。”
吴三枚嗓门压低。
“你们本就是大明的兵,被建奴裹挟从贼。
今日放下刀枪归降,朝廷自有处置。但老子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投了降再耍花样,军法无情!”
那千总连磕头,额头砸在泥地里咚咚作响。
“将军饶命!小人等本就是被鞑子强编入伍,绝无二心!”
吴三枚没再多理会。整个东大营的陷落速度超出预期。从营墙到高垒,投降的绿营兵少说三四千之众。
“收拢俘虏,缴械编队!”
吴三枚朝身后的副将吼了一嗓子。
“占住大营后立刻清点缴获!火炮、粮草、火药,一样不许少!”
他翻身上马,踩着一路投降绿营兵让开的通道,策马冲上东大营中间那座被炮火削去半截的高垒。
站在垒顶,借着四处的火光远眺北面。
旷野深处,清军火把越来越暗。
“跑了。”吴三枚握紧砍刀,喉头滚了滚。
多铎的满洲主力,终归还是跑了。
就在吴三枚盘算着能分多少缴获、准备派人去拉辎重时,一骑关宁军快马从南面大营方向跌跌撞撞冲上高垒。
“将军!”
传令兵滚鞍落马,声音透着惶急。
“黄得功的人把中军大营和状元墓高地全封了!咱们弟兄想过去搬几桶火药,他们说那里是他们打下来的!”
吴三枚脸皮一抽。
“黄闯子想吃独食?”
眼珠子一转,还是没当场发火说道:
“告诉侯爷,这边战场搞定了,黄闯子占着中军大营,肥肉都被他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