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端午刚过。
午后的日头晒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丹墀上,透出初夏的燥热。
两扇支起的楠木雕花窗棂透进穿堂微风。
冰鉴里尚未放置夏冰,只盛着一盆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借以散去殿内的闷气。
户部尚书史可法身穿一袭绯色二品仙鹤补服,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双手捧着一册厚实的政事录,端端正正地站在御案前。
自执掌户部以来,他每日寅时入署、亥时归家,两鬓添了几丝灰发。
朱由检手中拿着一柄素面折扇,并未摇动,只用扇骨轻轻点着案上展开的南直隶与江西、浙江舆图。
早在崇祯十八年,朱由检便让史可法遣官入闽,招募谙熟番薯栽种之法的老农与匠人,分赴广东、浙江、江西及南直隶各处试种推广。
“史卿,去岁各省秋收的实情汇总上来没有?
这番薯在闽地之外,长势如何?”
史可法连忙躬身,将手中的黄绫册子高举呈上,退后半步垂首禀报:
“回陛下,去岁粤东、浙南、赣南以及南直隶徽州、宁国诸府的试种文册,臣已全部核算清楚。”
“此物确是救荒神物。”
提起番薯的产数,一贯神色拘谨的史可法精神振奋了几分:
“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商民陈振龙自吕宋将番薯藤藏于汲水绳中带回福州。
经前任福建巡抚金学曾全力劝课,数十年间便传遍漳州、泉州等闽地各州县。”
“因此物原系金公力推,闽人感念其德,亦称之为金薯。”
“臣去岁亲赴徽州、严州交界的山乡查验过官庄试种的薯田,此物习性之强韧,远超臣先前所想。”
朱由检翻开册页,扫过上面列明的各府试种亩产数字,抬手示意他细讲。
史可法整理思绪,条理分明地陈奏:
“此物不挑地力。”
“无论是山坡红壤、河滩沙砾地,还是乱石荒坡,哪怕只施少许草木灰作底肥,甚至全然不施粪肥。
只要将薯藤剪段扦插下去,皆能生根结薯。”
“再者,此物极耐亢旱。”
“江南各省寻常年份的雨水便足以供其生长。
除了刚把薯藤插进土里的头十天需要挑水浇灌、保住青苗之外。
往后数月,全然不必像水稻那般日夜车水灌溉,也不必像冬麦那般反复追肥。”
“最令地方老农称奇的一桩,此物在田间几乎不生虫害。”
史可法抬起头,话音里透着赞叹:
“稻麦最怕飞蝗、螟虫与赤霉,一旦遭灾便是连片绝收。
可这番薯自打种下,枝叶繁茂,乡间常见的害虫皆不喜啃食,更无甚专有的疫病。”
“百姓种下之后,只需顺手翻一翻藤蔓,防止其节间生根分走地力。
待到霜降前后便可直接挥锄刨挖,省心省力到了极点。”
朱由检听完这番详实的汇报,微微颔首。
番薯自美洲传入吕宋,再辗转入闽,到如今不过五十余年。
本土的病菌与昆虫尚未演化出专门针对它的习性,加之它块根深埋地下,即便地面藤叶受损,地下的薯块依旧能保住大半收成。
在这个旱涝频发、水利荒废的年景里,这种给点阳光雨水就能成活的作物,天生就是为了乱世活命而生的。
朱由检用扇骨指了指舆图上蜿蜒起伏的江南群山:
“江西全境、湖广湘东、南直隶皖南以及浙西一带,皆是低山丘陵。”
“这些地方多是红黄壤的坡地,雨水一冲便往下流,存不住水。
自古以来只有山谷底部的平坝能种水稻,半山腰上的坡地连种粟、黍这等杂粮都收成微薄。”
“既然番薯在这些丘陵坡地上长势极佳,亩产动辄可达十石乃至二十余石鲜薯。
折算成耐放的粮食也远胜粟麦,那各地百姓理当争相抢种才是。”
朱由检合上黄绫册子,抬眼看向史可法:
“可朕看你这册子后头的汇总,除了闽地与浙南、粤东几处之外。
皖南、江西等腹心重地的种植亩数,为何只在官庄与少数村落里打转,并未真正铺开?”
史可法闻言,脸上刚浮现的一点喜色顿时消散。
他长叹一声,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声音沉重:
“陛下明见万里,臣正要向陛下据实陈奏其中的难处。”
“去岁一年下来,各省虽按旨意试种成功,可在绝大多数州县百姓心中。
这番薯依旧只是填肚子的零嘴杂粮,并未将其视作真正的立命根本。”
“起来说话,把里头的症结一桩桩摆出来。”
朱由检抬手。
史可法谢恩起身,苦笑一声:
“陛下,在福建、浙南温台、粤东潮惠这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百姓本就缺粮少地。”
“他们自家村落周边的缓坡荒山,离村子近,挑粪看护都方便,又不占山下金贵的水田。
因此不用官府多催,百姓自发开荒种薯的劲头很足,收上来的番薯切丝晒干,便能省下大笔买米的银钱。”
“可一旦到了江西、皖南、浙西这些腹心州县,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史可法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山川脉络,满脸无奈:
“百姓不愿进山开荒种薯,头一桩死结,便在‘山主’二字上。”
“外人看江南群山绵延,似乎遍地皆是无主荒坡。
可实际上,各州县的山林荒地,十有八九皆是有主的!”
“这些山头,要么是朝廷明令封禁的官山、皇木山,要么是大姓宗族的祠堂族山、风水祖山。
再不然便是城里士绅豪强早年买下、圈作柴山的私产。”
史可法声音发紧,将自己知道的实情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寻常小民百姓,若是看中了一片荒坡,自己拿着锄头进山开垦。”
“倘若那是官山,巡山衙役与山虞一旦发现,轻则将百姓驱逐下山、没收地里的收成,重则直接锁拿进县衙,按‘盗垦官山’的罪名杖责治罪!”
“倘若那是荒废多年的族山、私山,百姓流尽血汗,好不容易把满山荆棘乱石清理干净,把荒土翻熟、种下番薯。”
“等到秋后薯块长成,城里的地主豪绅或是宗族族长,立刻便会拿着发黄的旧山契找上门来!”
“他们一口咬定百姓侵占私产,要么逼着垦荒的百姓立下重租佃契,按五分、六分收取山租;
要么干脆带人强行夺佃,把地里的番薯连根刨走!”
“小民辛辛苦苦忙碌大半年,到头来全是替豪强宗族白干,甚至还要惹上一身官司。
长此以往,谁还敢拿自家的力气去碰那些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