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寂静。
王养正背着手在堂内走了两步,沉着脸训斥:
“胥吏里长舞弊,你们身为正印知县,难道手里的板子和枷锁是摆设不成?
不会抓几个典型杀一儆百?”
“府尊!拿不得啊!”
星子知县连连摆手:
“江西乃科举大省,文风鼎盛甲于天下!
就拿下官治下的星子县来说,城里那几家大族,哪一家在南京六部、都察院里没有几个同宗的御史、给事中?
哪一家在各省官场上没有同年、师生与姻亲?”
“动了一个户房书办,便是捅了背后整座宗族祠堂的马蜂窝!”
“下官上个月不过是斥责了一名涂氏出身的粮长,第二天。
县学里三十多名生员便穿着襕衫、捧着圣人牌位堵在县衙大堂,痛斥下官‘苛待乡绅、毁坏宗族礼教、逼民为盗’!”
“倘若下官真动了硬手,强夺族山分给流民,不出半个月,南京城里江西籍科道言官的弹劾奏疏便会飞到御前!
到时候给下官扣上一顶‘激起民变’的大帽子,只怕当场便要革职拿问、永不叙用!”
建昌知县也在旁重重点头:
“况且,州县政务千头万绪,又岂止垦荒一桩?
每年夏秋两税的正供钱粮催征、水陆驿站的夫马供应、地方团练的治安防盗,桩桩件件都要仰赖本乡士绅宗族出钱出力配合。”
“他们只需在祠堂里发一句话,全县立刻抗粮不交、驿卒逃散!
届时正供钱粮完不成,其他考成项全数崩盘,下官就算垦出了十万亩番薯地,也补不上那个塌天大窟窿啊!”
“下官等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与城中大族各退一步。
由宗族出面报垦几千亩数字,再在官道旁划几片无主荒山摆个样板。
如此一来,既能凑够数字应付上头的年终岁考,又不至于激起地方大哗。
况且通省十三府皆是这般行事,南京户部隔着千里之遥,总不可能派人逐座山头去丈量核验……”
两名知县把欺瞒朝廷的缘由说得如此直白,王养正听得胸口发闷,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这两个知县说的全是实情。
皇权不下县。
在江西这片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土地上,宗族祠堂的规矩,有时候比朝廷的律例还要管用。
州县官既不愿丢官,又不敢得罪地方大族,便索性与他们合谋糊弄朝廷。
“你们都先退下吧。”
王养正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几处官庄的薯苗,好生照管着,莫要全荒废了。”
“是,下官告退。”
两名知县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躬身退出了书房。
堂内只剩下王养正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庐山五老峰。
他知道北方流民相食的惨状,也清楚如今前线大军要北伐中原,对军粮的渴求到了何等地步。
天子在南京呕心沥血,户部尚书史可法更是连夜拟定章程,指望着江南的亿万亩红壤荒山能长出救命的军粮。
倘若任由底下州县这般阳奉阴违、用假数字糊弄过去,待到秋收之后,连军需薯干也筹措不来,便不只是欺君罔上,更会耽误北伐大计!
可若要改变局面,单靠他一个四品知府和手下几十名衙役,根本压不住这些抱团的宗族。
宗族抱团的根子,在于读书人,在于功名利禄,在于士林清议!
那些老谋深算的族长与乡绅之所以有恃无恐,正是因为族中有秀才、有举人,能借着“斯文礼教”的护身符对抗官府。
想要打破宗族对垦荒新政的阻挠,就得从他们最看重的功名入手!
王养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九江道、兼提督全省学政——侯峒曾!
“来人!”
王养正转身对外喝令:
“备轿,准备快船!本府今日要去九江,求见侯道台!”
次日午后,九江府城,提督学政行署。
与寻常道台衙门的车水马龙不同,这座掌管江西十三府数万生员前程的学政衙门,门前冷清肃穆,连半个递条子、走门路的豪奴都看不见。
仪门两侧,高高悬挂着两块黑底金字的巨幅木榜,上面镌刻着侯峒曾上任之初亲自颁行的《江西学政申约》与《申明敕谕条款》十则。
字字凌厉。
王养正递上名刺,由老门子引着穿过庭院,来到后堂签押房外。
刚走到廊下,便见里面走出两名身穿道袍的南昌府大族老儒,两人手里捧着退回来的礼单,面红耳赤,灰溜溜地低头快步离去。
“王知府,里面请。”
堂内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
王养正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书案后坐着一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一袭绯色三品补服,正拿着朱笔在一叠生员考卷上批阅。
此人正是嘉定进士出身、名震江南的铁面学政侯峒曾。(149章出现过)
自崇祯十二年出任江西提学参议以来,侯峒曾严查请托与舞弊,整顿了江西积弊多年的学务。
他主持岁试与科试,严行糊名易书之法,六亲不认。
当朝内阁首辅李邦华乃江西吉水人氏,门生故旧遍布西江。
去岁科试,李邦华家族中有三名受过首辅亲自指点的得意弟子下场应试,地方考官皆欲顺水推舟卖首辅一个面子。
谁知卷子呈到侯峒曾案头,因策论空疏无物,被他毫不留情地一笔黜落,三名首辅弟子尽数落榜!
事后消息传到南京,连李邦华本人都不得不捻须长叹,修书称赞侯公“秉公持正,不愧宗师”。
今年春间袁州府举行童试,朝廷定额录取五十名生员。
侯峒曾亲自阅卷,见考卷多半文理不通,又多有抄袭旧文、套用预作文章的情形。
当场大发雷霆,宁可空缺四十五个名额,最终只取了五名真才实学之士入学!
此事传开后,江西士林多有称赞,称其为“西江数十年未见之公明宗师”。
侯学政掌着生员的考课黜陟,各大宗族即便敢违抗地方官,也不敢轻慢他的一句评语。
“下官南康知府王养正,拜见侯道台。”
王养正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侯峒曾放下朱笔,起身还了一礼,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圣功兄不必多礼。
你在南康府剿灭邓、熊二寇,抚定流亡,政声卓著,本官亦是久仰。
今日顶着酷暑自星子乘船北来,可是南康府的学宫岁考出了什么纰漏?”
王养正没有落座,从袖中取出那四册建昌、星子等县的垦荒文簿,双手呈到侯峒曾案前:
“回道台,下官此来,非为学宫小事,而是为了关乎朝廷北伐大计、江西千万百姓生计的番薯垦荒新政!”
“哦?户部推广番薯之事,本官亦有耳闻。”
侯峒曾接过文簿,随手翻看了几页:
“南康四县报垦荒山一万两千余亩,这数字看着颇为得力,圣功兄何以满面愁容?”
“道台容禀,这册子上的万余亩数字,全是底下州县与地方宗族联手编造出来的假账!”
王养正不再隐瞒,将南康府乃至整个江西境内。
各大宗族如何利用族山祠产的障眼法瞒报荒地、如何指使子弟冒领红印垦荒帖套取免税之利、如何操控胥吏里长勒索流民,以及州县官畏惧言官弹劾与士绅抵制而不敢深究的实情,原原本本地剖析了一遍。
侯峒曾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虽是江南名士出身,却绝非不通世务的腐儒。
当年在嘉定老家,他便最恨豪强兼并、胥吏舞弊;
如今听了王养正这番毫不遮掩的揭露,胸中怒火瞬间翻涌而起。
“岂有此理!”
侯峒曾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湖笔簌簌乱颤:
“天子在南京节衣缩食,前线将士浴血搏命!
朝廷为了筹措军储、安顿流民,方才免去三年正赋,引种救荒良薯。
这帮世受国恩的衣冠士族,守着成千上万亩抛荒长草的族山不肯种粮。
如今见了朝廷的免税恩典,竟还要雁过拔毛,与升斗小民争抢活命的口粮!”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满口仁义道德,行的却是趁火打劫、蠹国害民之苟且!”
见侯峒曾动怒,王养正趁热打铁,上前一步躬身进言:
“道台明鉴!
如今江西各府州县,皆被这张宗族大网捆住了手脚。”
“州县官若用强硬手段拿人夺山,各大族便立刻挑动族中生员闹事,再由京中同宗言官上疏弹劾,不出十日便能叫一县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