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金陵暑气正盛。
午后的日头毒辣，冰鉴化去大半，凉气刚冒出桶沿便被热浪吞没。
荣木堂内，刚沐浴完的钱谦益穿着件雪白松江夏布中衣，靠在湘妃竹躺椅上。
他手里捏着刚由家仆送达的信笺，额角挤出三道深褶。
躺椅后侧立着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
她挽着松散云髻，斜插碧玉簪，一身月白软烟罗衫子衬出纤细腰身。
此女正是钱谦益以正妻之礼迎娶的如夫人，柳如是。
（字如是，大家熟知，就直接用这个作为名字了）
自打为钱谦益诞下一女，她身上再无半分秦淮风尘气，只剩温婉的妇人韵致。
她执着湘竹骨团扇，不疾不徐地替钱谦益扇风，袖间带出阵阵花香。
钱谦益将熊明遇的来信递向肩后。
“河东君（钱一直以号称呼柳，表明自己的尊重），你也看看吧。”
柳如是停下团扇，伸出纤白手指接过信笺。
她幼时被卖入大学士周道登府中为婢，老阁老爱其聪慧，常置膝上亲授文史，她的政事眼界便启蒙于彼时。（嗯~就是这样。）
后来遭周府群妾嫉恨赶出家门，流落风尘，她曾先后与云间才子宋征舆、陈子龙倾心相交。
只是那二人皆碍于门第家世与前程，终究不敢顶着世俗非议将她纳娶入门。
唯有眼前这位年过花甲的东林文宗，顶着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在芙蓉舫上备下凤冠霞帔，将她迎入绛云楼。
自那日起，他们二人便不只是红袖添香的闺房伴侣，更是诗文唱和的知己、休戚与共的同盟。
朝堂上不便与门生深谈的机密，钱谦益总会拿来听听这位枕边人的见解。
柳如是低头扫过信上字句，手指轻轻捻了捻纸角。
钱谦益闭着眼，嗓音透着疲惫：
“坛石公到底是在中枢历练过的老臣，一眼便瞧出了陛下这盘棋的脉络。
外头那些蠢货，还真当陛下派人推广番薯，只是为了给流民一口饱饭吃。”
他睁开眼，看着堂外刺目的日影，语调低沉：
“今年开春，陛下命陈子龙在湖广清丈田亩，那是借着战乱无主之地试刀，立下清丈规矩！”
“如今又大力推行番薯开荒，发户部红契，由官府直接安插流民。
这是在绕开地方宗族，一步步扩充朝廷直辖的官田！”
钱谦益坐直身子，指节在竹椅扶手上笃笃敲击：
“先清荒，后清熟！
等湖广的章程走顺了，江西的官田底册立稳了。
户部手里攒够了懂丈量、通算学的干吏，下一步便是彻查天下田亩！”
“陛下最终是冲着咱们江南士绅的命根子来的！”
柳如是将信笺折好，放回案几，重新摇起团扇：
“夫君执掌文柄数十年，自比谁都清楚。”
钱谦益默然颔首。
士族能在朝堂上维持庞大的话语权，根子全在地方上的免税特权。
凭着举人、进士功名，一家便可优免数千亩田粮；
本家名额不够，十里八乡的中小地主便携田投献、诡寄名下。
朝廷每年的夏秋正供，十之八九全压在无权无势的自耕小农肩上。
而他们这些高门大姓，坐拥良田万顷，每年缴入县库的银米不过九牛一毛。
正是靠着这海量免税田亩产出的白银，各大族才能建书院、养门客、结文社、资助族中子弟世代科举。
进而在朝堂上织就一张盘根错节的门生同年网。
一旦让皇帝全面清丈，将所有诡寄隐田全部扒出来按亩征税。
江南士族的收入立刻十去七八！
没了银子托底，什么东林、复社，什么天下清议，不出三十年便会烟消云散，彻底沦为皇权脚下匍匐的奴婢！
“不能硬顶，却也不能任由朝廷的人在地方上横冲直撞。”
钱谦益盘算着应对之策：
“坛石兄在江西让地方官用拖字诀，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老夫在想，待日后陛下在阁议上重提江南清丈之时。
老夫不如主动进言，请朝廷下旨，令各府州县设立‘清丈公局’，由地方有司与在籍公正耆老、名望乡绅联合主持丈量。”
他捻着胡须：
“只要把清丈的具体执行权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尺子长一寸短一寸，账册如何造报，还不是由着地方官绅拿捏？
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推行新政的颜面，又能把清丈的实害化去七八分。”
话音顿住，钱谦益捏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
“只是如今陛下性情刚猛，迥异于在北京之时。
老夫现在还摸不准，陛下对江南田赋究竟存了多大的杀心。
会不会效仿昔年太祖皇帝之故事，寻个由头拿江南哪家顶级望族开刀立威……”
在没有彻底看清皇帝底线之前，他绝不会傻到第一个跳出去当靶子；
可身为江南文宗，他也断不能背弃托举他入阁的士林基本盘。
身后的团扇忽然停了。
柳如是绕过湘妃竹椅，走到钱谦益面前，敛衽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她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满腹机谋的夫君：
“夫君，妾身是苦水里泡大的人，有些话或是不合士林体统，但在荣木堂里，妾身不得不讲。”
钱谦益放缓了神色：
“你我夫妻一体，但讲无妨。”
“在妾身看来，当今陛下这道清丈隐田、开荒种薯的政令，实乃救亡图存的中兴良策！”
柳如是语出惊人。
她出身贫寒，被卖为奴婢。
流落松江、嘉兴之时，亲眼见过太多民间惨剧。
没有功名护身的寻常农户，为了几两辽饷、练饷，被县衙差役逼得卖儿鬻女、悬梁投河；
她也见过流民过境时，易子而食、饿殍塞道的惨状。
“往年朝廷缺饷，满朝诸公宁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天下百姓加派三饷。
把千百万小民逼成揭竿而起的流寇，也绝不肯让人动自家名下一亩诡寄的隐田！”
柳如是话里透出悲凉：
“妾身在秦淮河畔与松江城里，见多了那些锦衣博带的江南名士。
平时在酒楼画舫之上，个个袖手高谈心性道德，自诩忠义；
可真到了国难当头，朝廷要银子练兵的时候，一个个却把自家的钱袋子捂得比命还紧！”
“北都倾覆之前，京中那些勋贵阁臣，宁肯留着万贯家财等闯贼进城拷掠一空，也不愿捐出十万两银子犒赏守城将士。
这般短视自私之辈，也配谈什么存续斯文、为国守元气？”
钱谦益老脸发烫，张了张嘴。
柳如是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把按住钱谦益放在膝头的手掌：
“夫君您细想，如今陛下南渡，几战之下，虽挫了建虏锐气。
可江北半壁河山仍在虏寇铁蹄之下，前方数十万大军每日张嘴要吃粮！”
“陛下没有再向江南百姓加征一分一毫的辽饷。
只是清查大族瞒报的隐田，让有田之家照章纳税，让无地流民开荒活命，这已是极为克制仁厚之举！”
“若是江南这些世家大族，到了今日这山河破碎的关头，还抱着自家那点免税族产不放，处处掣肘朝廷军需……”
她声音发颤，手指收紧：
“万一前线大军因缺粮少饷而溃败，建虏铁骑再度渡江南下，届时城破家亡，玉石俱焚！
莫说是几万亩族山祭田，便是这满江南的雕梁画栋、累世藏书，怕也要尽数化作焦土！”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些乡绅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吗？”
话至于此，柳如是胸口起伏：
“况且，妾身观当今陛下自南下以来，斩贪官、练新军、破建虏、兴屯垦，雷厉风行，从不泥古。
这般雄略刚断的气魄，定能扫平虏寇、光复中原！
夫君既然入阁拜相，为何不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成千古名相之业？”
钱谦益怔怔地看着柳如是。
他晓得自己这位夫人生性刚烈，颇有须眉丈夫之气。
只是没想到，在所有士大夫都视清丈为洪水猛兽的时候，柳如是竟是此看法。
半晌，钱谦益苦笑一声，抽回手来：
“河东君，你当老夫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可你不是官场中人，不懂这朝堂之上的身不由己啊。”
柳如是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放轻了声音：
“妾身如何不懂？
妾身今日讲这番话，不为天下苍生，只为夫君一人的性命安危！”
她凑近半步，字字句句说在钱谦益心头：
“夫君莫忘了前番山东孔家之事！
陛下明明自己想要清算曲阜衍圣公，却偏偏用阳谋将夫君推到最前头，逼着夫君执笔写下讨孔檄文，让您成了天下读书人眼里的‘倒孔旗帜’！”
“陛下虽然为此给足了夫君体面，不仅让您晋位东阁大学士，还御笔亲赐匾额。
可这泼天的圣眷背后是什么？
是陛下已经把夫君架在了火炉上！
北方士林恨您入骨，如今您能倚仗的，唯有圣眷与江南士林。”
柳如是抓着钱谦益的衣袖，急声道：
“熊明遇之流躲在江西水榭里摇扇子，一堆人在底下串联奔走，出了事有夫君这个内阁辅臣在前面顶着。
可陛下是什么人？那是连衍圣公都敢直接废黜抄家的主！”
“如今江南士绅都把夫君视作擎天保驾的旗帜，盼着您去武英殿替他们挡住清丈的刀锋，盼着您去糊弄陛下。
可万一陛下早已磨好了刀，就等着抓一个江南魁首来杀鸡儆猴呢？”
“夫君若是真应了熊明遇他们的请托，或是暗中串联地方有司把持清丈，一旦被锦衣卫和东厂抓到半点把柄。
陛下正好借着夫君的头颅，震慑整个江南！”
“到了那时，那些平日里对您阿谀奉承的同年门生，有几个敢拼着抄家灭族来救您？”
堂内顿时没了声响。
天子在北孔一案上的手段，他领教得清楚。
看似温言抚慰、推心置腹，实则步步紧逼，不留半点退路。
如今皇帝分明已是图穷匕见！
柳如是柔声劝慰：
“夫君已年过六旬，如今位极人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们常熟老家的田产，便是照章纳税，也足够咱们一家老小一生富贵衣食无忧。”
“听妾身一句劝，这趟浑水，夫君千万莫要再替旁人强出头了！
熊明遇的信，您只当没看见，烧了便是；
至于江南那些大族的隐田，由着他们自己去跟户部周旋。”
“夫君在朝堂上，与其站在陛下的对立面去替人挡刀，倒不如顺水推舟，顺着圣意行事。
如此，方是明哲保身、保全咱们一家性命的万全之道啊！”
钱谦益低头看着案头那封来自江西的密信，手指微微发颤。
顺着圣意行事？
若是他钱谦益真在朝堂上赞同全面清丈、革除士绅优免，明日整个江南的文社书院就会将他的名字批倒批臭，骂他是出卖士林、迎合君上的无耻佞臣！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当世文宗、东林领袖”声望，将在顷刻间崩塌殆尽。
可若是由着他人串联，领着江南官绅跟皇帝软磨硬顶……
皆是，哪怕不是他领头，陛下也会拿他开刀。
良久，这位在官场纵横数十年的老人，肩膀垮塌下来。
他闭上眼，仰头靠在竹椅背上，发出一声长叹：
“身在其位，进退维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