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靠回沙发背上，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静了几秒钟。
“小周啊。” 老首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不瞒你说，我自己对这东西，真不是太执着。都七十多的人了，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多活一天赚一天，犯不着靠这个吊着。”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透过树叶看向很远的地方，看向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
“主要是我那些老战友。几个跟我一起渡江、一起打锦州的，年纪都跟我差不多，有两个身体垮得厉害，一个肺上的老毛病，一个心脏不好，在干休所养着，药不离口，就缺这玩意儿吊气。我之前托人找了快一年，就找到一支八十多年的，还不够分的。你这支，可是救大急了。”
周牧云点点头，神色平静：“我明白。首长您看着安排就行。本来就是一点心意，能用上就好。”
“你能理解就好。” 老首长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我就知道你小子格局不一样。放心，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小张 ——”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首长。” 张秘书连忙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棕色的袋口封着，盖着人事部门的红章，看着就正式。
“给小周。” 老首长抬抬下巴。
张秘书双手把档案袋递到周牧云面前。
周牧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纸质挺括，封条完好。他抬头看了看老首长，见老人笑着点点头，便伸手拆开了封条。
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是盖着大红印章的人事调动通知单，下面跟着编制证明、工资定级表。
他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微微一怔。
通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因工作需要，将周牧云同志由逊克县复兴大队医务室，调入逊克县人民医院工作，定行政一十八级，对应副科级待遇，保留医疗技术岗位编制。
下面盖着黑河地区卫生局和人事局的大红章，日期就是前几天。
不光是正式调入县医院，还是副科级待遇。
在这个年代，一个乡下赤脚医生，直接转成县医院的正式干部，还定科级待遇，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多少知青下乡七八年，还在生产队挣工分，盼着一个招工指标都盼红了眼；多少公社卫生院的医生，熬十几年都熬不到一个正式编制。
这份调动，分量重得惊人。
旁边的李院长早就伸长脖子瞟见了，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哟！牧云！这下你可就是我们县医院正经八百的人了！还是科级待遇！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是县医院的院长，最知道这里面的分量。县医院的科级编制，全院也就几个，连副院长都只是副科级。周牧云这一下去，直接和副院长平级了！
他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首长竟然这么看重周牧云，喜的是县医院这下多了个厉害的大夫，还是副科级待遇，以后县里拨经费、进药材，都更有话语权了。
周牧云却皱了皱眉，把文件放回档案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首长，这…… 不太合适。”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坚决，“我在复兴大队那边，还有不少事。村里的乡亲们看病都习惯找我，再说县医院人才济济，也不差我一个。这么重的礼，我受不起。”
他不是客套。在大队待惯了，自由，方便修炼。真调到县医院，天天坐班，反而拘束。
“嗨，我当是什么事。” 老首长哈哈一笑，摆摆手，“你别急，我也没说让你马上搬回县里来坐班。我知道你在大队待惯了，跟乡亲们有感情，也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办。”
他往前凑了凑，解释道：“就是把你的人事关系落到县医院，算县医院下派到复兴大队的驻点医生。编制、待遇按县医院的来，人还是在大队待着，该给乡亲们看病还看病，该干你的事还干你的事。”
老人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我就是给你个正式的身份，以后你要进药材、办手续、出远门，有个县医院的名头，也方便。不然你一个大队赤脚医生，出省办事，开介绍信都麻烦。再说了，你有这本事，本来就该有对应的待遇。总不能一直让你在大队当赤脚医生，屈才。”
周牧云心里一动。
确实，有个县医院的正式身份，以后不管是进山收药、外出探墓、还是办各种手续，都要方便太多了。
不用再每次都托关系开介绍信，也不用再受公社、大队的层层约束。而且编制这个东西，在这个年代，不仅仅是待遇，更是身份和保障。
他沉吟了两秒，便点点头：“既然首长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首长。”
“这就对了嘛！” 老首长哈哈大笑，十分开怀，“你有本事，就该有对应的平台。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或者找老李都行。”
李院长连忙接话：“对对对！牧云啊，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单位的了。院里那边你放心，什么事都不用你管，你就安心在大队待着，需要什么手续、药材，你打个电话，我就给你安排好。”
他心里乐开了花。周牧云成了县医院的人，还是副科级，以后县医院的名声、药材、诊疗水平，都能往上提一大截。这可是活招牌啊！
“行了，不说工作的事了。” 老首长摆摆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十二点了，便冲张秘书道：“小张，去，跟食堂说一声，加两个菜，就在家里吃。弄个锅包肉，再整个炖鱼，拿瓶北大仓。今天高兴，我跟小周、老李喝两杯。”
“哎，好。” 张秘书连忙答应，转身去安排。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野山参上，泛着温润的金光。蓝布包半掩着参体，药香混着茶香，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老首长靠在沙发上，笑着跟两人聊起当年打仗的事，聊起东北的深山老林，聊起那些枪林弹雨的岁月。李院长时不时插句话，气氛热络又轻松。
周牧云端着茶缸，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一纸编制，分量远比一支人参重得多。这不仅仅是待遇和身份，更是往后行事的方便。有了公家的身份掩护，很多事都好办得多。
而这趟省城之行，也远比预想的收获更大。
人参送出去了，人情了了，还多了一层保障。
他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正好，树叶飘落在院子里，金灿灿的。
事情一件一件办妥，接下来，就是回逊克，沉下心修炼、炼丹、处理村里的事。等入了冬，再谋划下一次的远行。
饭香很快从厨房飘过来，混着酒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这一场忘年的会面，便在这秋日的暖阳里，热热闹闹地开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