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小米粥就玉米饼子，配了点腌萝卜条，简单却管饱。
吃完饭回到大队部，果然已经有十来个病人等着了，都是昨天没排上队，或是听说周大夫医术好，特意从隔壁屯赶过来的。
周牧云和陈石坐下，依旧是陈石先诊，拿不准的周牧云再补。
上午的病人大多是些轻症，或是调理身子的，陈石处理起来已经得心应手，只有两个咳喘多年的老人，周牧云重新调整了方子，又扎了针。
不过两个多时辰，二十多个病人就都看完了。
最后一个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石收拾着处方笺，还有点没回过神：“师父，这就看完了？”
“嗯。” 周牧云点头，“东发大队的病人差不多就这些了。下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去富强大队。”
他本来预计要两天，没想到陈志他们平日里巡诊做得扎实，普通病症都处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疑难病症半天就看完了。
收拾好诊桌，周牧云先往后院走。
这次过来是赶着自己的马车来的，拉着药材和铺盖，小红马就拴在后院的马棚里。
他拎了半筐豆饼过去，添上草料，又给马槽里添了些清水。小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慢悠悠地嚼着豆饼。
喂完马回到屋，周牧云搬了条凳子坐在窗边，拿过纸笔，开始琢磨沉云掌的第四式。
前三式已经定了型：云垂式练沉劲根基，裂石掌练正面爆发，流云步掌练游走击打，覆盖了明劲阶段最基础的守、攻、走三路。
但真要到实战里，光有这三式还不够 —— 遇上对方力道刚猛、兵器劈砍的时候，总不能硬接，也不能总靠游走躲开，得有一招卸力反击的法子。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闪过之前几场打斗的画面。
在嫩江地脉对付蛇群时，青鳞巨蟒甩尾扫来，他用掌面顺着蟒尾的力道一偏，就把巨力卸到了一旁；夜遇黑市匪徒时，柴刀当头劈下，他侧身沾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对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这些临阵的法子，若是整理成固定的招式，融入沉云掌的体系里，正好补上防守反击的空缺。
周牧云握着笔，在纸上慢慢画出招势的简图。
起势可以沿用云垂式的沉腰坠胯，根基要稳；对方攻势袭来时，不硬挡，而是用小臂外侧和掌根沾住对方的手腕、兵器或是臂膀，顺着对方来势的方向，腰胯猛然拧转，把力道往侧面带。
这一步用的是流云步掌的身法灵动，却又带着云垂式的沉劲，不是轻飘飘躲开，是把对方的劲 “缠” 住，再卸出去。
卸力的同时，另一掌要从腰间顺势打出，用裂石掌的整劲爆发，趁着对方重心不稳的时候反击。
一卸，一打，刚柔并济。
因为招式的核心是 “沾住、缠绕、卸力”，又贴合沉云掌的 “云” 字意，周牧云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缠云式。
名字定了，接下来就是打磨细节。
他先是慢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起势云垂，对方右拳打来，左掌向上迎，掌根沾住对方手腕内侧，身体同时向左拧腰转胯，顺着对方拳劲的方向往左带，把力道卸到身侧；右掌同时从腰间崩出，直奔对方心口，用的是裂石掌的沉劲。
不对。
周牧云皱了皱眉。
卸力的时候，光靠掌面沾着不够，得用小臂和掌形成一个 “缠” 的弧度，像云卷住石头一样，把对方的劲裹在里面，才能卸得干净。
而且拧腰的幅度不能太大，太大了自己重心就飘了，要沉住下盘，只转腰胯，不晃根基。
他又改了简图：左掌迎上去的时候，小臂微微内旋，掌指朝下，掌根朝外，和小臂形成一个弧形，刚好能搭住对方的攻势；
拧腰的时候，膝盖不动，只转胯部，下盘依旧扎得稳稳的，像老树盘根。
卸力之后的反击，也不是单纯的裂石掌爆发，而是顺着卸力的方向往前送，劲是透的，不是砸的，这样更省力，威力却不小。
周牧云就坐在窗边，一遍遍在脑子里推演，时不时在纸上改两笔。
从起势到卸力，从卸力到反击，再到收势，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发力的节点、腰身的幅度，都抠得极细。
明劲阶段的招式，讲究的是筋骨发力，每一招都要让练的人能顺着筋骨的路子走，不能违背常理，更不能华而不实。
缠云式既然是明劲九式里的第四式，就得是明劲中期能练、明劲后期能练透的程度，不能太玄，要扎实。
他这么一琢磨，就是小半个下午。
窗外的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院子里时不时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陈石练拳时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周牧云偶尔抬眼往外瞥一眼，就看见少年在院子中央一遍一遍地练着前三式，旁边路过的大队干部、社员，有的停下来看两眼，笑着议论两句，陈石也不分心，自顾自地练，沉稳得很。
其实院子里的议论声，陈石都听见了。
下午大队部人来人往，有来记工分的，有来开介绍信的，还有村干部开会的。
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他在那儿一招一式地打拳，都免不了多看两眼。
“这就是周大夫的徒弟吧？天天练的这是啥？看着慢悠悠的。”
“估计是人家医生传承里的健身法子吧？怪不得人家看病坐一天都不累，天天练这个，身子骨就是硬朗。”
“我看像武术，你看那掌推的，多有劲。”
“啥武术啊，就是活动筋骨的。人家是大夫，懂养生。”
议论声不大，却都飘进了陈石耳朵里。
他也不解释，也不分心，该怎么练就怎么练。师父说过，功夫是练给自己的，不是练给别人看的。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自己把劲练沉、把架子练稳，才是真的。
云垂式三十遍打完，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布衫前襟湿了一大片。他歇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练裂石掌。
拧腰、出掌、收势。
一掌比一掌沉，一掌比一掌稳。
昨天还生涩的发力，今天就顺了不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劲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腰胯传到肩膀，最后落到掌面上。
虽然还做不到师父那样一掌裂石的力道，却也比之前的拳头硬了不知多少。
练完二十遍裂石掌，他又走五圈趟泥步。
步子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已经能稳稳地走上一圈不晃了。
脚贴着地面蹭，像踩在泥里，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的时候腰胯跟着微微转动，身体始终保持平稳，不晃不飘。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他已经把三招各练了好几轮，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却精神头十足，半点不觉得累。
他心里清楚，师父教的这三招，看着简单，却是真正的好功夫。练得越久，越觉得里面门道多，越练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