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日军在孤岛上海的统治日趋残酷,由李士群、丁默邨暗中筹建的76号魔窟也开始在暗处滋生蔓延。
此时的76号正处于初创阶段,既缺乏汪伪高层的正式拨款,又得不到日军特高课的全力信任,整天为了经费和地盘焦头烂额。为了筹措活动资金,李士群纵容手下的青帮流氓与叛徒特务,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边缘大肆敲诈勒索华商。
下午三点,南洋日报社一楼大厅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与嚣张的喝骂声。
“都给我站住!出入登记!检查报纸内容!”
青帮头目、76号的号称“第一打手”的吴四宝,穿着一身敞着怀的黑绸短打,腰里歪斜地插着两把驳壳枪,带着七八个满身流里流气、手持棍棒的帮会汉奸,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报馆大厅。
报馆的记者和排版工人吓得纷纷避让。吴四宝一脚踩在一张雕花橡木椅上,吐了一口浓痰,嚷嚷道:“叫你们周大老板出来!在上海滩办报纸,懂不懂规矩?这个月的‘治安维持费’和‘广告赞助费’,整整拖了三天了!怎么着,想吃霸王餐啊?也不打听打听我吴四宝的名号!”
二楼走廊上,宋孝安眼神骤然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腋下的枪柄上,双眼喷火。他刚要拔枪下楼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奸一点教训,却被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郑耀先穿着一身笔挺的暗格子西装,面带笑容地从二楼缓缓踱步而下。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吴大队长嘛!”郑耀先满脸堆笑,脚下步履稳健,一边下楼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烟盒,抽出一根卷烟递了过去,“吴大队长光临大驾,周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弟兄们辛苦,快请坐下喝茶!”
吴四宝斜眼瞧着郑耀先,接过烟,旁边的小弟连忙掏出火柴点燃。
“周老板,少跟老子套近乎!”吴四宝吐出一口烟圈,拍着腰间的枪把子粗声粗气道,“听说你在南洋富得流油,买下这报馆花了上万大洋。我们76号的弟兄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商人的安全,天天在风里来雨里去。这个月三千大洋的治安费,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啊?要是交不上来,今天这报馆可就别想见太阳了!”
在一旁的宋孝安气得脸色发青,三千大洋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分明就是明火执仗的敲诈勒索!
可郑耀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甚至连声赞同:“给!当然要给!吴大队长和76号的弟兄们保卫地方,功不可没!三千大洋算什么?周某初来上海,最喜欢结交像吴大队长和李士群主任这样的豪杰!”
说着,郑耀先转身从宋孝安手里拿过支票本,刷刷几笔写下一张五千大洋的花旗银行即期支票,双手递到了吴四宝手里。
“这……这是五千大洋?!”吴四宝看着支票上的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原本嚣张跋扈的嘴脸瞬间化为了谄媚与震惊,“周老板,你这……比我们要的还多出了两千?”
“多出的两千,是周某请吴大队长和弟兄们喝茶的。”郑耀先凑近一步,低声道,“另外,今晚八点,周某在百乐门最大的皇帝包厢设下薄酒,特意请李士群主任和吴大队长光临。周某还有一份南洋日报的干股分红,想当面呈送给李主任呢!”
“哎呀!周老板,你真是太够意思了!”吴四宝乐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收起支票拍着胸脯道,“今晚我一定把我们李主任请来!以后在上海滩,谁敢动周老板你一根汗毛,我吴四宝第一个剁了他!”
看着吴四宝带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宋孝安有些不解地低声问:“六哥,76号这群汉奸走狗,敲诈到咱们头上来了,您怎么不仅给钱,还白送干股啊?咱们随手就能把吴四宝这烂仔收拾了!”
郑耀先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高深:“76号是条喂不饱的饿狼,但也是浅野雄一身边最敏感的一条狗。咱们花的是日本人的钱,养的是咱们自己的障眼法。在孤岛上,多一条狗去咬浅野,咱们就多一分安全。今晚的酒局,才是好戏的开始。”
夜幕低垂,霓虹闪烁。百乐门舞厅内管弦齐鸣,一片纸醉金迷。
顶级皇帝包厢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与高档洋酒,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76号负责人李士群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西服,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狐狸般的笑容。身边坐着满脸堆笑的吴四宝和几个核心心腹。
“周老板,久仰大名啊!”李士群端着水晶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郑耀先,“周老板从南洋归来,在上海滩大手笔投资,不仅办报,还资助地方治安,李某佩服,佩服啊!”
“李主任过奖了!”郑耀先连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随即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委屈与愤怒交织的神情,摇了摇头。
“周老板,为何叹气啊?莫非在上海滩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在法租界这片地上,还有谁敢给你周大老板找不快活?”李士群眼神微动,试探性地问道。
“实不相瞒啊,李主任!”郑耀先一拍大腿,满脸苦涩地抱怨道,“周某满怀赤子之心回国投资,给租界交税,给76号的弟兄们奉上治安费,只想安分守己做生意。可有些人……根本不给周某活路啊!”
“哦?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周老板?”李士群挑了挑眉毛。
“还能有谁?特高课的浅野雄一课长!”郑耀先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怨气,“这几天,浅野课长派了几十个宪兵便衣,天天死死盯着周某的报馆和住宅,连周某出去喝茶谈生意,都有尾巴跟着!今天更过分,跑到裁缝铺去查周某的衣服扣子!李主任,你说这叫什么事?日本人这是明摆着看周某有钱,想安个罪名吃掉周某的资产啊!”
“混账!”李士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乒乓作响,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阴霾与愤怒。
浅野雄一平时高高在上,对76号动辄呵斥指责,压根没把李士群放在眼里。如今浅野雄一的手竟然伸到了法租界,伸到了刚刚投靠76号、给76号大把送钱送干股的“周富贵”头上!
在李士群看来,浅野雄一盯梢周富贵,根本不是什么抓刺客,分明就是特高课想截胡76号的金主,抢夺南洋报馆的控制权!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浅野雄一这个手伸得太长了!真以为上海滩是他日本特高课一家的天下了?!”李士群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周老板,你放心!南洋报馆有我76号两成的股份,那就是我李士群的产业!浅野雄一要是敢在法租界动你,就是跟我76号过不去!今晚回去,我就去梅机关向影佐将军打报告,告浅野雄一一状!”
郑耀先听着李士群的保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顿奢华的酒宴,大把的钞票撒下去,不仅成功在浅野雄一和李士群之间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更让76号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周富贵”最坚硬的保护伞。
酒局结束后,深夜一点,同福里秘密安全屋内。
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宋孝安满头冷汗地推门而入,脸色极其凝重,门都不顾得上关紧。
“六哥!大事不好!”宋孝安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咱们在法租界的三号秘密发报点外围,连续三天出现了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送煤卡车’!那辆车……非常不对劲!”
“哦?送煤卡车?”郑耀先摇晃酒杯的手微微一停,抬起头来。
“没错,六哥!”宋孝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切地汇报,“那辆卡车表面上是给附近老百姓送煤饼的,但车上的人从来不卸货,每天只在咱们发报的特定时间段,在附近几条街慢吞吞地转悠。我观察过他们的轮胎压痕,分明装了极沉的重设备!”
郑耀先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刀锋般刺破黑夜。
“日军的新型无线电测向车……”郑耀先喃喃道,语气冰冷肃杀。
真正的技术追杀,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