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有些无奈道“小易,我又不是小孩。你总这样,把我当小孩看。我是副省长,不是副科长。我管着全省的公安系统,不是管着一条街的派出所。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不用你总操心。”
江小易端起酒杯,跟祁同伟碰了一下。
“行了,不说不开心的事儿了。大风厂的事,既然沙书记答应了那就不能反悔,他也不会从这里入手找赵家麻烦了,你可以把蔡成功放了。他也是点背,摊上这么个事,纯属让陈岩石坑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也好。其实这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他了。为了大风厂鞠躬尽瘁,最后一无所得。钱没了,厂没了,人进去了,名声也臭了。他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江小易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还有那个煤矿的股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煤矿就永远开不起来了?政策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市场也是会变的。现在关停的煤矿,过几年说不定又要开了。到时候,他的股份还在,他还能分红,他还能东山再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他算是彻底脱离了大风厂,以后的事,就和汉东没关系了。”
祁同伟看着江小易,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开。”
江小易没有接话。
第二天,江小易来到了李达康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看到江小易进来。
“小易市长,有什么事儿?”
江小易在李达康对面坐下来。
“达康书记,这次侯亮平的事,上面很不高兴。觉得汉东闹得太过了。一个副厅级的副局长,查一个副省级的干部,查到了机密账户,泄露了缉毒系统的保密信息,引发了全城戒严。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上面觉得,这说明汉东的干部管理有问题,起码说明汉东的政法系统不团结,说明汉东的政治生态需要整治。”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侯亮平是检察院的人,不是市委的人。他查的是祁同伟。他泄露的是缉毒系统的信息,不是京州市的商业机密。他引发的是全城戒严,不是京州市的群体事件。这件事,跟京州市委有什么关系?”
江小易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
“关系大了。这件事涉及到陈海。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陈岩石是大风厂背后的靠山,大风厂在京州市光明区。陈海把吕梁口令密钥给了侯亮平,侯亮平用那个密钥调取了祁同伟的账户信息。陈海虽然不是主犯,但他是从犯。他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纪律。本来应该处理的,但考虑到陈老接下来对汉东的贡献。对陈海的责任追究先搁置,但陈海已经被调离了反贪局,现在是光明区拆迁办主任,也就是说大风厂拆迁陈海负责,一切问题都是他的”
李达康眯起小眼睛“小易,你这招有点毒呀,你就不怕那个老石头过后再找你麻烦。”
江小易道“为了党,为了人民,我甘愿赴死。”
李达康无语“你给我少扯没用的,既然让陈海负责拆迁,是不是大风厂的事,可以继续往前推了?”
江小易点了点头。
“沙书记反正是不管了,陈岩石为了保住陈海也不会再出手。只要手续合规,一切都可以进行。”
李达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好事儿呀。大风厂那块地,从去年拖到现在,拖了大半年了。开发商等着进场,工人们等着开工,市里等着出形象。再拖下去,光明峰项目就不用干了。现在还有哪里不合规?你跟我说,我让人去办。该补的手续补,该签的字签,该盖的章盖。谁要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江小易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李达康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关于大风厂百分之四十股份的处理方案。
“孙连城代表政府接手了大风厂百分之四十股份。按照正常程序,咱们需要支付山水集团一千八百万的安置费。这是山水集团当初收购那百分之四十股份的成本。钱不是问题,市财政可以出。但问题是,这百分之四十股份到了政府手里,政府就成了大风厂的股东。以后这块地的开发,就算政府和山水集团合作开发。”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不妥。政府怎么能和企业一起做生意?政企不分,会出问题的。这个口子不能开。”
江小易的声音变得更深了。
“如果这个不妥,那就麻烦达康书记联系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集团愿意接手这百分之四十股份。大陆集团,我看就不错。你觉得哪?”
李达康小眼睛一眯,笑了。
他当然知道江小易在打什么算盘。大陆集团是王大陆的公司,王大陆是李达康在金山县当县委书记时的搭档。王大陆替李达康背过锅,李达康欠王大陆一个人情。这次,江小易把这个人情送到他面前了。
“原来你想说这个。好,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让大陆集团接手。一千八百万,大陆集团出得起。王大陆现在不缺钱,大风厂的股份他本来就想要,我一会儿找他谈。”
江小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李达康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那就拜托了。”
三天,仅仅三天。在李达康那犹如实质的威压之下,大风厂那片承载着无数老职工记忆与泪水的厂区,其拆迁手续便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走完了所有流程。红的、蓝的、白的,各种印章像雨点般落下,文件在各部门之间飞速流转,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也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江小易坐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手续文件,目光在上面逡巡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随即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老孙,手续都齐了。这得罪人的活儿,让陈海去干吧。反正他现在也算是‘专业对口’,被发配到拆迁办了,正好人尽其用,那些老人面对陈海总要给几分面子的。”
电话那头,孙连城握着听筒,满是苦涩。
孙连成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无奈“江市长,您说的这些,我哪能不知道?可是……陈海那小子,他还躲在医院里不肯出来啊。人家一口咬定自己病没好,有医院开的诊断,我总不能真带着几个人冲进病房,把他从病床上拖下来吧?”
江小易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你怕什么?你是区长,就去医院找他的主治大夫,让他重新出具一份权威的医疗诊断,实事求是就行,如果陈海真有病,那就算了,如果是装的赶紧让他回来,要是他陈海还赖着不出来,就按组织程序办,直接给处分,看他还装不装!”
孙连城的声音更加苦涩了“江市长,我……我找过了。可医院那边油盐不进,咬死了就给开‘建议继续休养’的诊断。”
“你是区长!”江小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你不是废物!你辖区里面的医院,敢跟你这个父母官对着干,你就没点雷霆手段?给他上手段!我说的!出了事我顶着!”
孙连成道“江市长,我才是副厅级,钱院长也是副厅级,而且我师出无名,况且医疗系统自成体系,我……”
江小易道“孙连成,你让我说你点儿啥好,做事一点魄力没有,你想要师出有名,简单,我明天会下发对京州市的教育和医疗乱象进行打击,明天市政府财务调查组就会进驻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这个名头如何。”
孙连成没想到江小易这么猛,直接下猛药,孙连成绝的,江小易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就是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还是自己给的,孙连成心里发苦,这事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还是自己。
江小易可不管孙连成的心理活动,继续道“让区纪委的人,明天就给我进驻医院,给我查!从药品回扣到设备采购,从人事编制到财务流水,我就不信,挖不出二两烂泥来!”
孙连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江市长,您消消气。这么干,可就是跟整个京州的医疗系统作对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面的水.深着呢。胡省长那面……要是他过问起来,我们……”
“没事!”江小易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与狂妄“做事规规矩矩的,别留下什么太大的把柄就行。姓胡的,看着刘省长调走了,就觉得京州的天要变了,想跳出来扎刺,好去沙瑞金那里卖好、邀功。别的我不管,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只要跟我作对,我就让他看看,我江小易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