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苟开车近两个小时,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到达姜建军所在的烈士陵园。
姜建军当年牺牲的时候,余雪枝已经去世。
姜安安又小。
作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姜建兵和妹妹姜桂花,并没有强烈要求落叶归根。
况且柳树村也不算他真正意义上的根。
部队牵头将他葬在了此处的陵园。
姜安安下车,提上她昨天和秦屿专门出去买好的祭品,轻车熟路往陵园大门处走。
大门门楣嵌一颗五角星,两侧砖墙用红漆刷着两行大字: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墙根贴着泛黄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天干物燥,园内严禁烧纸。
守陵老人坐在门边屋前搓草绳,见姜安安几人拎着祭品进来,轻轻点了下头。
看着姜安安道:
“刚有个女人带着和你一样大的姑娘进去了,说是你爸的妹子和侄女,叫我指了墓碑。”
姜安安自从被秦屿带回秦家后,基本年年都来。
有时候是秦家人陪她,有时候是顾家人陪她。
大约那时候这位守陵人见她年幼,总会带他们到墓碑旁。
姜安安也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一来二往的,都认下了对方。
“谢谢爷爷!”
往前,门里正中立着块纪念碑,正面八个仿毛体大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碑身两侧还刻着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再往里走,是层层青石台阶,道旁栽满苍松翠柏。
风一吹松针簌簌落,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苦,整条墓园静得只剩风声。
一排排青石墓碑整齐立在坡上,像列队肃立的士兵。
碑面刻着烈士姓名、籍贯与牺牲年月,有些字迹已磨损斑驳。
姜安安还没走近,果然看到姜桂花和姜红红在墓前。
姜桂花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坐下,拉了把姜红红,姜红红盯着姜安安没动。
她便自己拍着双腿,大声道:
“大哥啊,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说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年纪轻轻就去了。”
“养的媳妇儿和闺女都不是你的……”
姜安安眉心一蹙,提快脚步。
秦屿已经大步流星过去。
姜桂花面上惊慌,却仍硬着头皮,道:
“我们没用啊,让人连你媳妇儿的坟都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嘴里被秦屿塞了个她带来祭拜的窝头。
秦屿一把将她提起来,对江不苟带来的护陵员道:
“闹事的。”
“我,我们不是,姜建军是我大伯,我们是他的家人。”姜红红顿时慌了。
其中一个护陵员道:
“这里是安葬革命烈士的地方,不容喧哗吵闹、出言不逊。”
他神色严肃而不容置喙,
“立即离开,以后禁止入内。”
“我说不来,你非要来。”姜红红埋怨姜桂花。
经过姜安安时,她突然恶狠狠道,
“姜安安,我知道,昨晚想烧死余兰枝的火是你放的。”
“我要举报你!”
姜安安:“……”
很想问一句,烧死了吗?
但看了眼她爹的墓碑,她好脾气地道:
“去吧,现在就去。”
姜红红被江不苟几人“请”着出园,还扭过头,不错过姜安安任何表情地死死盯着她。
却见姜安安真的一点都不慌。
姜安安在姜建军墓前蹲下,摸着碑道:
“爹爹别听她们乱说,女儿秉性纯良,你是知道的。”
“我如今长大了,但心软又懦弱,踩死一只蚂蚁,都得说声‘对不起’。”
“更是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不敢杀……”
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又说,
“我吃饭都只吃菜,都不忍心吃动物的肉……”
刚来就听到这一句的江不苟:
“←_←”
秦屿听的眉心直跳,直到听她大言不惭地说出最后一句,他清理墓碑旁杂草的手狠狠一顿。
抬眼,盯住睁眼说瞎话的某人。
姜安安摸了摸鼻子,收敛了点,擦拭着墓碑上的名字,总结道,
“总之,爹爹放心,我是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给您蒙羞的。”
把墓碑周围清理干净,秦屿和江不苟祭拜完,去收拾旁边墓碑周遭了。
姜安安把带糖霜的柿饼给摆的好看了点,道:
“爹爹,有件事给你说说。”
“我母亲去世前有给你写过信,当时你让三姑帮忙照顾她,结果三姑看了信,以为余家是走资派,怕牵连,把信压下了。”
她从二十年前说到十五年前,把江家、余家和姜家所有的事都说了一遍。
望着墓碑片刻,道:
“爹爹听完别生气,二叔和三姑对我不好,对你也不上心,你不用牵挂他们,牵挂女儿就好。”
“至于余家,他家房子着火了,害我母亲的余兰枝当时住在里面。”
她瞧顾正韦和江不苟那天早上的反应,就猜到,即便余兰枝没被烧死,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姜安安跪在墓前,手指抚摸着碑上的名字,
“江砚之叔叔的父亲江司令,说想认你当义子,在他家给你立个衣冠冢。”
“我想了很久,觉得也行,这里不让烧纸,我都不知道你在下面有没有钱花,以后我可以给你烧很多。”
“爹爹你和我娘要是还在,我现在也能让你们衣食无忧,还能给你们两个状元爹娘长脸。就算不能飞黄腾达,至少可以吃香喝辣、安安稳稳。”
她顿了下,
“算了,说你的衣冠冢吧,我母亲也会埋在那,你这下就能离她近点了。”
她极轻地笑了下,
“近水楼台先得月,下辈子可就是下辈子的事了,爹爹你要把握住机会啊!”
脑袋被按了下。
姜安安抬头,就见秦屿走了过来,眸子带着无奈,道:
“不要胡说八道。”
江不苟:“……”
瞥开眼。
他四叔选地儿的时候,早就故意把两座坟隔了小半个山头。
一阵风拂过,松柏林刷啦啦响着。
像是离人的回应。
……
姜安安出烈士陵园,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姜桂花和姜红红还没走,看见她,一下从道旁起身,挡在车前,道:
“安安,你是要逼死我们吗,连家都不让我们回?”
姜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