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烧银子,是省银子!”郁新猛地按住算盘,两眼几乎放出光来,“按李元核定的煤耗、人工和满载数,铁车北行五百里,每石粮的脚价,最多只要旧漕运的四成!”
车厢内骤然一静。方才还盯着窗外议论的文武,全都转过头来。
郁新抱紧算盘,呼吸急促,“若是整列运送军粮,再扣掉沿途漂没、车马草料和民夫口粮,脚价还能往下压!”
“同样一百万石粮,过去送到北平,路上先吃掉几十万石。往后省下来的,不只是银子,还有民夫的命!”
茹瑺挑了挑眉,“呦,郁部堂方才还嫌铁路吞银子,怎么这会儿恨不得亲自去铺轨了?”
“少插嘴!”郁新转身冲车头大喊:“李元!”
煤烟翻滚,李元从驾驶台探出半个身子,“郁部堂有何吩咐?”
“回京之后,把今日烧了多少煤、用了多少水、耗了多少润轴油,全报到户部!”郁新扯着嗓子吼道:“车轮、闸瓦、轴承的损耗,也要折成银钱!少记一枚铜板,老夫就去工部堵你的门!”
“下官记住了!”
茹瑺忍着笑问:“若实耗真对得上呢?”
郁新胡子一抖,“那还废什么话?修!往北修,往南修,往西也修!”
朱高炽坐在一旁,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细缝。
这老头变脸,比翻账本还快。
朱元璋却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粗糙的手掌缓缓压在车壁上。
一道军令从应天送到北疆,快马需跑十余日。
粮车随后出发,遇上雨雪泥泞,走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中原王朝守不住西域,从来不只是士卒不够勇,也不是朝廷不够狠。
路太远,粮太重,人走得太慢。
可脚下这头钢铁巨兽,正在把十天半月的路,压缩成数日。
今日,它只能跑三十里。明日,便能跑三百里。总有一日,它会把皇命、军粮和火炮,送到大明疆土最遥远的尽头。
铁轨铺到哪里,大明的刀,也能落到哪里。
“上位……”汤和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车外。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铁路两侧,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被汽笛惊得退进田沟。待他们看清车头悬挂的日月龙旗,又听见筑路工役高喊“洪武一号”,纷纷丢下锄头,光着脚跑上田埂。
草帽被高高挥起,孩童沿田垄追赶,跌倒了便爬起来继续跑。妇人抱着婴儿站在屋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久久望着喷吐白汽的钢铁长龙。
田野间,红薯藤铺满山坡,新翻开的土豆田散发着泥土湿气。更远处,一座水泥桥横跨滁河支流,桥墩上刷着醒目的黑白水位线。
呜——!
洪武一号鸣笛示警,冲上桥面。
轰隆隆!
钢轮碾过桥梁接缝,整节车厢随之一震。桥下河水滚滚,两岸尽是连绵田畴。
汤和迎着风,眼底渐渐泛起水光,“上位,往后这铁车多跑一趟,朝廷便能少征一批丁,前线也能少饿一营兵。”
“徐天德和常十万没福气看见,咱替他们看清楚了。”
朱元璋眼眶微红,重重握住汤和的手,“看见了,就给咱好好活着。等北平铁道通了,咱哥俩再坐这车去看老四,再去漠北看骑兵跑马!”
汤和笑着点头,“成,那咱便再赖几年。”
呜——!
汽笛再次响起,地平线上,六合县城的轮廓已经出现。
李元看了一眼里程标,立即压下主汽阀,“准备进站!收汽,第一次制动!”
司炉工停止加煤,闸瓦缓缓压上钢轮,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洪武一号的速度一层层降了下来,距离六合站半里,第二次制动落下。
月台上的官员与百姓早已跪伏一地,钢铁长龙带着最后一股白汽,平稳滑入站内。
嘶——!
车轮停稳,三十里试验线,首跑成功!
“万岁!”
“陛下万岁!太孙千岁!”
月台上的呼喊震得车窗发颤。
解缙按着被风吹乱的乌纱帽,看向近在咫尺的六合城门,一时有些恍惚。
“陛下,殿下!”李元从车头跳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跑到御用车厢旁,高声道:“自浦口发车至六合停靠,全程三十里,共耗时四刻钟零五十息!途中两次降速验桥。锅炉、轴承、车钩与制动装置,皆无异常!”
四刻钟,三十里。满载十万斤货物,安全停靠。
文武百官依次走下木梯,不少人双脚踏上青石月台后,仍觉得脚底发飘。
朱允熥扶着朱元璋下车,蓝玉和傅友德则继续将汤和连人带竹椅稳稳抬下。
“还没完。”朱允熥看向月台另一侧。
两百名工役与两百名太仓卫士卒,早已列队等候。
车尾四节货车共载十万斤。前两节是分装好的青石,后两节则装着二十只封铅的模拟军械箱,重量、尺寸都依照前线弹药箱核定。所有货物,皆装在统一尺寸的铁箍木斗中。
朱允熥抬起手,“开始演练。”
红旗挥下,月台旁四座滑轮吊臂同时转动。
咔嚓!
四节货车的插销被拔开,侧板缓缓放平,与月台边缘的滚轮坡道严丝合缝。两百名工役推着特制铁轮小车,分作八组冲上前。
绳索绷紧,滑轮转动。编号一至二十的铁箍木斗,被吊臂整斗提起,稳稳落上铁轮小车。每辆车装多少、走哪条线、停在何处,全都提前用红漆标清。
没有人扯着嗓子乱喊,也没有人肩扛散石、来回争道。吊臂一起一落,铁轮小车沿着各自的路线飞快转运。
一盏茶后,十万斤载荷依照编号落入指定区域。二十只货斗横竖成线,无一错位。
“呜!”
号角骤然响起,两百名手持燧发枪的太仓卫士卒同时转身,分作四路纵队跑向腾空的货车。
登车,落座,枪口朝外。插入护栏,车长逐节清点人数,将绿色令旗递向车头。
从最后一只货斗落地,到两百名士卒完成登车,不过一炷香。
六合站内,霎时安静下来。
方才的行驶,只让众人看见铁路跑得稳、拉得多。而眼前这场演练,才让满朝文武真正看清,这两根钢轨究竟意味着什么。
蓝玉死死盯着腾空的货场,眼睛渐渐发红,“炮弹刚卸,士卒便能上车。真打起仗来,敌军斥候还没摸清咱们主力在哪儿,咱们的人和炮便已经压上去了!”
茹瑺缓缓吐出一口气,“凉国侯,从今日起,兵部旧有的行军方略和粮道图册,全部重修。”
冯胜摸着车厢护栏,沉声补了一句,“伤兵南送,生力军北调。前线缺哪一种炮弹,京师便装哪一种。只要铁轨不断,大军就不会被一场雪、一段烂路拖死。”
......
不远处,十余名御史与六部郎中聚在一起。
几个曾私下议论铁路劳民伤财、惊扰地脉的官员,此刻盯着洪武一号,只觉得脸上发烫。
经义拉不动十万斤货载,文章也送不了一营军粮。这条三十里长的铁轨,已经把所有空谈压在了钢轮之下。
解缙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到朱允熥面前,撩起官袍,郑重一揖到底。
“殿下。格物新学所求的绝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强兵、富国、养民。应天至北平铁路干线,内阁愿统筹沿途府县,全力奉行!”
郁新抱着算盘上前,“户部愿重核预算,逐笔查验工料与工钱!”
茹瑺紧随其后,“兵部即刻重订军运章程,沿线卫所听从铁道总局调度!”
蓝玉、冯胜与傅友德同时抱拳,“臣等也愿出力!”
群臣纷纷躬身,“臣等愿奉行新政,修筑南北大干线!”
文武之间仍有旧怨,新学与旧学也远未真正相容。可在修建南北铁路这件事上,大明朝堂只剩下一个声音。
朱元璋站在汤和的竹椅旁,望着躬身行礼的满朝文武,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朱允熥。
老皇帝眼底最后一丝对身后朝局的忧虑,悄然散去。
“都起来吧。”朱允熥大手一挥,“应天至北平南北大干线,明日全线破土。”
“淮安、徐州、济南、北平,沿途各府县、各卫所,凡敢推诿工期、克扣工钱、阻挠施工者——”
他停顿一瞬,“吴良臣还悬在龙江码头。谁敢拿国策换私利,孤便让谁跟他并排晒太阳!”
群臣心头一凛,“臣等遵旨!”
肃穆之中,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朱高炽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摞烫金红帖,笑得见牙不见眼,“诸位叔伯,各位部堂大人。既然都愿为新政出力,小侄这里正好有一桩发财……不对,是为国分忧的好差事。”
蓝玉眼皮一跳,“大胖小子,你又憋什么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