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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满堂皆是捂股客,天下何人不通官!

    七月二十一,借股归还的最后一日。

    距离巳时,只剩半个时辰。

    崔万山刚把十几个生面孔安排在总所外,准备散播“大户获利离场”的风声,三根赤羽便撞破了鼓楼大街的晨雾。

    “报——”

    “山东兖州府、青州府、莱州府加急!”

    崔万山扶着茶楼窗框,脸色骤然僵住。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捷报官翻身落地,三步跃上证券交易总所门前的高台,抖开一卷盖有山东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两方大印的红头露布。

    街上数千商贾,顷刻安静。

    “本月十九日夜,山东都司调集沂州、青州两卫新军,会同锦衣卫,雷霆出击!一举锁拿滋阳官道聚众阻路、毁坏铁道仪仗之孔氏旁支主犯四十七人!”

    崔万山五指收紧,目眦欲裂。

    捷报官吸足一口气,声震长街。

    “经连夜审讯,此次阻路,乃山东崔氏等七家盐商幕后指使!七家为保私盐黑道,私蓄盐丁,贿赂胥吏,煽动生员,裹挟百姓阻挠朝廷工程!”

    “二十日拂晓,官军合围莱州、胶东,查获无引私盐四百六十万斤、私藏兵甲三百具、伪造盐引两千七百余张!山东七家家主及主犯八十三人,尽数锁拿!”

    轰!

    鼓楼大街彻底炸开。

    崔万山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窗纸上,整个人踉跄后退,撞翻茶桌。

    “大掌柜!”

    几名伙计慌忙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还没完……”

    崔万山撑着满地碎瓷,死死盯着高台。

    高台上,捷报官又展开第二页露布。

    “经查山东官契簿,崔氏十二座盐坨及附属仓场,早已抵押于大明皇家银行,抵押登记在先!”

    “官军现已封存产业。监察司定案后,皇家银行依契优先受偿,其余违法所得再行充公!”

    崔万山十指一颤。

    捷报官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停顿。

    “另据铁道总局奏报,应平干线山东段,将增开莱州、胶东运盐支线!今后山东官盐,由官营盐场直接装车,铁道封签专运!”

    “预计每年为应平铁道新增货运净利八十万两!”

    最后一句落下,整条长街沸反盈天。

    煤炭、漕粮之后,又多了一条官盐专运。铁道尚未全线铺通,未来的货运收益已经一层层垒了上去。

    “抬我进去!”崔万山满嘴是血,一把揪住伙计衣领,“快买回一万五千股!一百二十两也买,一百五十两也买!快!”

    几名伙计架起他,连滚带爬冲下茶楼。

    可崔万山刚踏进总所大门,三千斤黄铜巨钟已经轰然响起。

    铛!铛!铛!

    “开市——”

    数千商贾同时扑向柜台。

    “德州永盛号,一百三十两求购一千股!”

    “恒丰布行出一百四十两,两千股!”

    “晋阳车马行一百五十两!本票就在这里,谁卖我跟谁交朋友!”

    红马甲学子沿着木梯飞奔。

    黑板上的最高买价一路上窜,很快冲过一百六十两。

    “买!”崔万山扑到二号柜台,双手死死扒住台沿,“顾林,我要平仓!一百六十两我也认!快给我买!”

    顾林翻开委托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崔掌柜,总所只负责撮合,不能凭空给你造出一万五千股。你自己看,谁在卖?”

    崔万山猛然回头。

    最高求购价已经升到一百六十八两,卖盘仍是一个刺眼的“零”。

    “谁有股?”他踉跄着转身,对着满堂商贾连连拱手,“崔某出一百七十两!谁肯卖,我另送一成谢银!”

    无人应声。

    汪德昌捧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昨日七十两接下的铁道股,今日多了一条年增八十万两净利的官盐支线。

    这时候把股卖给崔万山,不是做买卖。那是砸了自家的聚宝盆,去救仇人的命。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高炽身穿淡金团花锦袍,腰系盘龙白玉带,圆脸上仍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

    他走到高台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铜漏,“崔掌柜,距离归还借股,还有半个时辰,你可以继续自行求购。”

    “期限一到,仍未归还,总所便按你亲手签下的契书,启动强制回补。”

    崔万山嘴唇发抖,“世子爷,草民愿意买,可他们不卖!”

    朱高炽笑意不减,“愿赌服输。总不能只许你借股砸盘,不许旁人捂股待价吧?”

    崔万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铜漏中的水,一滴滴落下,场内求购价却还在上涨。

    一百七十二两!

    一百七十五两!

    一百八十两!

    距离巳时只剩最后一刻,最低卖价依然空白。

    偶尔有人试探着抛出十股、二十股,红契刚锁入交割柜,便被排在前面的买单瞬间吞下。

    崔万山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大厅中央,“诸位,给崔某一条活路!我只要一万五千股!一百八十两,我全买!”

    回答他的,只有算盘珠碰撞的脆响。

    铛——

    巳时铜锣落下。

    顾林起身,合拢账册,“归还期限已至!鲁班一号未能归还借入的一万五千股,触发最终强制回补!”

    轰隆!

    总所四门同时关闭,三十名红马甲主事封住柜台,普通委托暂停新增,现有委托不得撤回。

    顾林当众展开一张盖有皇家银行、监察司与铁道总局三方印信的红榜。

    “依《借股交易细则》第十二条,强制回补采用三轮公开询价。”

    “卖方须先将足额红契锁入交割柜,严禁虚报。前两轮采用限价询单。第三轮采用统一边际价成交:报价低者优先入选,取足一万五千股后,以最后一笔入选报价作为本轮统一成交价!”

    “平准司与官营账户若参与卖出,与民间股东同价同序,不得优先!”

    数千双眼睛,一齐盯住黑板。

    顾林抬手,“第一轮,最高回补价一百八十两!”

    铜铃响起,十息过去,卖盘为零。

    “第二轮,最高回补价二百两!”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又是十息,仍然无人申卖。

    崔万山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顾林举起右手,重重落下,“第三轮,不设上限!各账户自行申报价码,总所依价低者优先,取足一万五千股!”

    话音刚落,柜台后接连升起红旗。红马甲学子立即核验红契、持股来源与账户印鉴。

    “一号柜申卖两千股,每股二百零五两!”

    “七号柜申卖一千五百股,每股二百一十两!”

    “十二号柜申卖三千股,每股二百一十二两!”

    “平准司普通卖出账户申卖四千股,每股二百一十四两,时序第九!”

    “德昌号、大盛魁等十一家账户,分批申卖共计八千股,报价二百一十五两至二百二十五两!”

    一张张卖单被钉上黑板。

    顾林与三名清算账房同时拨动算盘,按价格、时序逐笔排序。

    片刻后,算盘声戛然而止。

    “有效申卖合计一万八千五百股!依价低者优先,取足一万五千股。最后一笔入选报价——二百一十六两!”

    “本轮统一边际成交价,二百一十六两!其余高价卖单,不入成交!”

    规矩清清楚楚,一万五千股,不多不少。

    顾林举起木槌,“鲁班一号强制买回一万五千股!成交总价,三百二十四万两!”

    砰!

    木槌落下。

    崔万山瘫倒在地。

    顾林翻开总账,逐笔唱报。

    “首日,鲁班一号存入八十万两。买入五千股耗银七十五万两,余五万两为履约保证金。”

    “次日,自有五千股与借入一万五千股逐档卖出,冻结卖股款一百四十二万两。”

    “昨日追加现钞、总号存款及即兑汇票六十万两。五万两保证金、冻结卖股款与追加担保,合计可用现银二百零七万两!”

    每一个数字,都能在交割底单中查到。

    顾林拿起另一册抵押契书,“另有十二座盐坨、三十八间铺面、两处货栈、六条运盐船,核定担保值一百二十三万两。”

    “鲁班一号触发强制处置条款,抵押官契即刻移交皇家银行风险处置司。风险处置司依预签契约,按核定底价先行垫付一百二十三万两。后续公开竞租、拍卖,多退少补;不足部分,由长芦、胶东七家东主连带追偿!”

    啪!

    风险处置司大印落下。

    “处置垫款已经划入清算池。连同现银二百零七万两,合计三百三十万两!顾林拨动算盘,一声声唱账,“强制买回一万五千股,支出三百二十四万两。三日借息,一万二千两。强制回补清算费、验契费与违约处置费,合计一万八千两。”

    “鲁班一号账户余额——三万两!”

    听到还有三万两,崔万山涣散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总所大门轰然洞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刀而入,四名力士紧随其后,铁链拖过青石地面,哗啦作响。

    “奉东宫令旨!”

    “崔万山勾结山东盐枭,挪用官盐承运履约款,指使凶徒毁坏朝廷仪仗,涉嫌侵吞盐课、私蓄兵甲!”

    “鲁班一号账户剩余三万两,依法冻结,用于追缴盐课及赔偿受损工役!崔万山及随行账房,全部押入诏狱候审!”

    崔万山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咔嚓一声,铁锁扣住双腕。

    顾林没有看他,继续将强制回补所得的一万五千股逐笔验印,归还原出借账户。

    卖方交股,清算专户付款,出借账户收回红契,一万五千股尽数归还。

    黑漆铁匣合拢时,那批盐坨、铺面、货栈与运盐船,也已经换了主人。

    “抵押登记在先。”顾林将契书封入铁匣,“产业暂交皇家银行风险处置司接管。监察司判决后,依契公开竞租处置。垫付款优先归还银行,其余违法所得,划入铁道专款与山东盐课赔偿库。”

    最后一枚朱印落下:鲁班一号账户余额:零。

    崔万山被拖出大厅,鞋底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长痕。

    满堂商贾鸦雀无声。

    汪德昌、乔大贵等人齐齐躬身望向高台上笑容温和的胖世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从借股卖出,到追加担保,再到公开强平。

    朱高炽没有撕毁一张契书,也没有临时改动一条规则。可山东七家盐商积攒三十年的活钱、船队、货栈与盐坨,依旧被连根拔起。

    因为每一道印,都是崔万山亲手按下去的。

    朱高炽拍了拍宽大袖口,圆脸上重新浮现笑意,“诸位掌柜受惊了。”

    “害群之马已经带走,总所照常开市。平准司今日将公开挂牌三千股,依章竞价,不作私下配售。”

    “昨日实际承接卖盘的商户,本月交易手续费减半。平准司本次卖出所得溢价,一文不少,全部转入应平铁道平准基金。”

    “民间账户成交款,即时划付。谁也不得截留一文!”

    短暂的沉寂后,大厅中爆发出震耳欢呼。

    “世子英明!”

    “总所规矩公道!”

    “应平铁道万年!”

    朱高炽笑着拱了拱手,转身收起总账。抵押目录、资金流水、借股底单、强平记录,被他依次装进黑漆铁匣。

    他正要乘车入宫报账,总所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宫中内侍脸色煞白,快步穿过人群。内侍袖口沾着浓重的药味,递信时,手指仍在发抖,“世子,殿下命您立即动身。”

    朱高炽接过加盖东宫火漆的急谕,拇指猛地一压。

    火漆崩裂。信纸上,只有朱允熥亲笔写下的八个字:“账册随身,速来皇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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