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劈啪声,以及林启翻动纸张摩擦声。
冯庸和张汉卿两人,就像是两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班主任教训的小学生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并排坐在沙发上。
两人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林启脸上每一个微小表情变化,生怕自己哪怕细微的呼吸,都会打扰到这位军工大神的思考。
俩人如此小心翼翼,原因无他。
见识过东征那场跨时代的空军表演,俩人都迫切希望奉系空军变强。
林启这一看,足足看了大半个小时。
期间,林启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微点头。
甚至还出笔,在几张图纸上快速勾勒着复杂的线条。
“呼……”
终于,林启看完最后一页,随后把计划书放在面前茶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怎么样?林博士!可行吗?”
冯庸紧张得双手在裤腿上直搓,声音发颤。
林启抬起头,给出了句公肯的评价:“总体框架不错,有野心,也有砸锅卖铁的实干精神。”
冯庸刚要咧嘴笑。
林启话锋陡然一转,一盆冷水浇下:“但是,能改进!其中在未来空战中决定生死的致命缺陷还有很多!”
冯庸听闻此言,非但没有半点失落,反而犹如饿狼闻到肉香,狂喜地一拍大腿:“那感情好!林博士,您可得多提宝贵意见,您今天就是把我骂得体无完肤,冯某人也洗耳恭听!”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求知若渴的冯疯子!”
张汉卿大笑着站起身来,看了看表:“大哥,冯庸,这都中午了。咱们别干坐着,脑力劳动最耗神。我让人把锅子摆上来,咱们哥仨边吃边聊!今天这顿酒,不醉不归!”
不多时,热气腾腾,炭火通红的紫铜火锅被端上了桌。
东北的酸菜白肉在滚烫高汤里翻滚,散发着诱人香气。
然而,饭桌上的三人,根本没有人去在意食物。
这场火锅局,彻彻底底变成一场跨时代的航空战术授课!
林启夹了一筷子酸菜,却没有往嘴里送,放进碗里,随后指着铺在饭桌上一张图纸,开始解剖:
“冯司令,你计划里,准备斥巨资去法国选购【高德隆】和【布雷盖】这种木头骨架,帆布蒙皮的双翼机,这是短视的!”
林启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抗拒的硬核逻辑:“这种飞机淘汰得太快,木头骨架根本承受不了大马力发动机带来的剧烈震动。如果要买,眼光必须放长远,必须去英国或者美国,盯死那些全金属应力蒙皮的单翼机技术,未来的发动机马力,绝对会飙升到七百甚至一千匹以上。只有金属机身,才能在高速俯冲和缠斗中不让飞机在空中解体!”
冯庸听得眼睛越瞪越大,连连点头,掏出个小本记录。
“还有,这是最致命的一点!”
林启敲了敲桌子,眼神冷厉:“你的预算分配大错特错!你把百分之八十的钱用来买飞机,却只留了百分之二十来培训飞行员!”
“荒谬!愚蠢!”
林启毫不留情痛批:“飞机没了,只要有钱,去西洋买就是了。但是,一个能够在天上躲避密集的防空弹雨,能够克服地心引力进行精确投弹,能够和僚机进行完美编队配合的成熟飞行员,那是用同等重量黄金都堆不出来的宝贝疙瘩!”
“你的培训大纲必须重写!不仅要教他们怎么把飞机开上天,更要教他们怎么保命!【飞行员降落伞跳伞求生训练】必须列为必修课!还有,未来战机速度超快,高空机动带来的引力会让人瞬间昏厥,你的训练场里,必须把高空抗晕眩训练放在第一位!谁过不了这关,立刻淘汰!”
“对!对对对!林博士您骂得太对了!是我本末倒置!”
冯庸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回去去改大纲。
张汉卿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时不时插嘴,询问关于空地无线电通讯频率波段问题,以及如何利用地形进行超低空突防。
林启结合着后世成熟理论,深入浅出地一一解答。
从发动机的气缸排列,讲到航空机枪的射击同步器。
从轰炸机密集编队,讲到歼击机的狗斗战术。
一顿饭,听得张汉卿和冯庸两人如痴如醉,仿佛推开一扇通往未来战争的大门!
聊了足足大半天,窗外风雪渐渐停歇。
冯庸心满意足将那份被林启改得密密麻麻,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的计划书,小心翼翼重新装回公文包,死死抱在怀中。
他端起面前高粱酒,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沉重,却又透着无比庆幸的长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这一次天津,我冯庸算是没有白来!”
冯庸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苦笑了一声:“林博士,汉卿。说句掉底子、让人笑话的话。如果不是林博士在这天津卫,这鬼地方,就算是八抬大轿请我,我冯庸也绝对不会踏足半步!”
张汉卿正在剔牙的手猛地一顿,满脸错愕看着从小玩到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发小:“冯庸,你没喝多吧?你可是堂堂东北军少将司令,手里握着咱东北军最烧钱的空军!天津卫虽然水深,但也没龙潭虎穴地步,更不会让你连门都不敢进吧?你这话到底怎么讲?”
冯庸叹了口气,原本因收获满满而狂热的眼睛里,此刻其突兀地,闪过一抹恐惧。
“六年前,还是民国七年的时候。”
冯庸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仿佛陷入了一段血腥回忆中:“我当时年纪还小,奉家里老爷子的命令,在离这饭店不远的云南会馆办事。那一天,我躲在后院的回廊后面,亲眼……亲眼看到了一幕让我做一辈子噩梦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