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火锅里的奶白色高汤翻滚着水花,炭火在炉膛里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别馆客厅里缭绕,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林启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犹如刀锋般森寒的锋芒。
“原来如此……好一个毫无底线的小扇子,好一出将天下人都算计进去的连环杀局!”
林启端着酒杯,依然保持着那副微醺的模样。
但他的大脑,此刻正疯狂拆解徐树铮潜回天津后每一个目的。
在这之前,林启一直陷入了致命的逻辑死胡同。
怎么也搞不清楚徐树铮冒着随时掉脑袋的风险,秘密潜回天津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徐树铮仅仅是为了帮他学弟杨宇霆出谋划策,除掉自己这个在奉天让杨宇霆吃过大亏的敌人?
这个理由,逻辑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如今的京津两地,早就是奉军的天下。
三十万奉军精锐陈兵关内,杨宇霆作为实际上奉军二把手,在这北平和天津卫简直可以横着走。
他杨宇霆想要暗杀一个人,手底下死士、杀手多如牛毛,哪里还需要个早就失去兵权,如丧家之犬的徐树铮来指手画脚?
多他一个徐树铮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更何况,杀自己这件事,唯一风险就是不能暴露主谋身份,否则会引发恐怖的政治大地震。
徐树铮如果贸然插手,除了徒增暴露风险外,对他本人,对已经风烛残年的皖系来说,根本捞不到哪怕半块大洋的实质性好处。
无利不起早,这是军阀乱世的铁律。
徐树铮这种无利不往的政客,怎么可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可是现在,听完张汉卿和冯庸关于徐树铮“除了段合肥连亲爹都能出卖”、“为达目的没有底线”的性格陈述后,林启心头最后迷雾,被彻底拨开。
他心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自嘲:林启啊林启,你终究还是被自己的思维惯性给困住了,犯了最致命的灯下黑!。
林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先前一直想不通的原因。
因为他下意识把自己代入到徐树铮的角色里,用自己还残留的道德底线,去评判和衡量徐树铮的所作所为!
就拿他自己来说,算计天下大势,视天下诸侯为棋子,在政治博弈中可以面不改色坑杀几万人,甚至借刀杀廖仲恺这种元勋,因为那符合他的根本利益。
但是,如果让他为了某种利益,去背叛、去背刺眼前正端着酒杯,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张汉卿,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因为张汉卿是真的拿他当大哥,当过命的兄弟在对待!
他林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有自己的底线,干不出那种背后捅兄弟刀子,丧尽天良的龌龊事!
这也是为啥,他毫不保留帮着奉系空军变强的原因。
可他却恰恰忽略了,徐树铮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一个为了皖系复辟,可以把底线踩在脚底下摩擦的疯子。
“徐树铮这次回来,明面上绝对是打着帮奉系,帮兄弟除掉我的幌子,去忽悠他死党杨宇霆!”
林启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整个阴谋的轮廓。
“可徐树铮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是我!杀我只是一个引子!他真正目的,是要借杀我这件事,挑起奉军和大本营之间的矛盾!”
“直奉大战刚刚结束,奉系一家独大。对于苟延残喘的皖系来说,只有天下大乱,只有奉军和大本营撕破脸,甚至爆发全面战争,皖系才有可能浑水里摸鱼,才有可能火中取栗,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那么,怎么挑起这两家呢?
很简单,而且很阴毒!
那就是在暗杀成功后,故意留下破绽,直接向大本营揭露,杀害“林拓之”的真正幕后凶手,是他徐树铮的死党杨宇霆。
是那个坐在北平城遥控指挥的老胡子张作霖。
“好一招背刺盟友的绝户计!”
林启心底倒吸了口冷气,徐树铮这种连最好兄弟都能毫不犹豫推进火坑的毒辣手腕,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想明白徐树铮真正目的,林启心里豁然开朗。
未知的敌人最可怕。
只要知道这只隐藏在暗处的狐狸在打什么算盘,一切就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既然你想借我的命来下棋,那索性把这盘棋盘直接掀翻,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装进棺材!
心结一解,林启心情大好。
脸上的笑越发真诚,开始豪爽地和张汉卿、冯庸频频举杯。
“来!汉卿,冯司令,今天咱们不谈国事,只谈兄弟情和天之上的飞机!干了这杯!”
林启端起装满高粱酒的酒杯,一饮而尽。
三人这顿酒,喝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外面风雪停了又下,天色从正午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
紫铜锅子里的炭火都不知道添了多少次,高汤加了七八回,桌上摆了好几个空瓶。
冯庸和张汉卿两人酒量虽然还可以,但和林启比却差很多。
俩人喝得面红耳赤,双眼迷离,舌头都开始打结。
“林大……大哥!你那套俯冲轰炸的战术……嗝!真是绝了!我老冯……服!大写的服!”
冯庸趴在桌子上,死死抱着装计划书的公文包,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
张汉卿则扯开衬衫领口,满脸通红拍着林启肩膀:“大哥……以后我爹要是还敢害你,我……我就带着空军……去炸他!”
看着喝多了少帅和空军司令,林启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汉卿,天色不早。我毕竟是先S的随员,大本营里规矩森严,还有看我不顺眼的元老盯着,不好在这里夜不归宿,惹人闲话。今天就先到这吧。”
林启提出了告辞。
张汉卿醉眼朦胧想站起来送,双腿发软直接跌回椅子上,只能大着舌头喊道:“老谭!老谭!快进来……替我……替我送大哥回饭店!路上要是出了差池,我毙了你!”
一直守护的老谭赶紧过来,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