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知道吗?以前的神策营,不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素云眸子中闪过一丝追忆,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了些。
曹笔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对方。
“妾身八岁便通过了神策营的童考,十一岁正式入营。
那时候,神策营的规矩异常森严,违规必罚,有错必究,容不得一丝人情。
妾身当初学那振音术,三月便初学有成。
外出时,没忍住,借着表演的机会在一位大人跟前,展示了一番,结果回营后,挨了三十鞭子,被关进黑水蛇池半年。
带我的旗尉告诉我,若非我年龄小,又颇有天赋,仅凭在凡人面前卖弄异术,就应该将我逐出营去,自生自灭。”
“那时,妾身不懂事,不知道为何那般苛刻。
直到五年后,有一次跟随刁幢主去处理异事,才明白了上面的用心良苦。”
“那是妾身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真正的可怕之处。
也是妾身第一次发现死亡竟然能够那么近。”
曹笔听到这里,忍不住起身帮素云添茶,担心她因为茶的问题停下来。
素云注意到了曹笔的举动,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当时妾身刚满十六,入营五年,在同批之中也算是拔尖的。
振音术,炼体术,轻身法,样样不落人后。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手上有几分本事,便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直到接到那趟差事。”
“那年深秋,骨原与寒云关之间出了一桩怪事,有三个村子连着七天没人出来。
起初以为是凶骨人渗透,派了一队斥候去探,斥候也没回来。
后来派了一整支巡逻队,一百三十七个人,进去之后,石沉大海。”
素云的语调依然平静,但曹笔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日刁幢主亲自带队,加上妾身一共三十二人。
出发前,刁幢主只说了一句话,此行目的是探明缘由,任何人不得恋战。
当时妾身还觉得他过于谨慎,心想不过是几个村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结果上路不过三日,便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处不对的地方,是路。”
素云垂下眼帘,陷入回忆:“我们走的那条山路,进村之前路过一条河。
河很窄,水清见底。
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河底只有鹅卵石。
第二次路过时,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发现河底多了些东西。
石头缝里嵌着几根手指,看起来很完整,像是被人从掌心上切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石缝里。
指甲朝上,露在水面下,像一排等着晾干的小石子。”
曹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素云没有留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
“当时妾身叫了一声,幢主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只说了一句继续走。
当夜我们露宿在村子外围的一片槐树林里。
那夜没有月亮,树影黑得浓稠,风从树梢间穿过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学人呼吸。
妾身一夜没睡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进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屋子门开着,桌上的碗筷还是温的,灶膛里的柴火烧了一半,灰烬底下还压着火星,可人全没了。”
素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窗外,像是要借夜色定一定神。
“我们搜了七间屋子,都是如此。
人在生活之中,凭空消失了。”
“直到进了村尾最后一间屋子,我们才发现了第一个死者。
那人死在灶台后面,姿势很怪。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膝头,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我们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脸色扭曲,眼神惊恐,嘴大张着,像是拼命想说什么,可却说不出来。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
素云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我们在第二个村子里找到了更多人。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姿势,蹲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头,不论男女老少。”
“刁幢主仔细检查之后,当场便下令退出村子。
他说这不是凶骨人能做的事,或者说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我们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村的路跟来时不一样了,明明是同一条路,走了一个时辰也没走出去。”
曹笔放下茶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你们被困住了?”
素云点了点头。
“嗯,那时候妾身还没有意识到是什么困住了我们,只以为迷了路,直到队伍里开始有人消失。”
“头一个消失的,是一个姓谢的旗尉。
他走在前头,妾身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背影就在前面三步远,一眨眼不见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风,就是这个人从原地被抹去了。
队伍停下来找他,找了两个时辰,在河边那排手指的石缝里,发现了他衣角的一块布。”
“第二个消失的是一对兄弟。
他们兄弟俩走在一起,哥哥还在,弟弟没了,像凭空蒸发。
刁幢主让我们所有人用麻绳系在一起,一人拴一个结。
但并不管用,没过多久,又少了一个,绳结还系着,人没了。
甚至,那绳结连解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曹笔听到这里,已经意识到他们遇到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多半类似之前那个荒野村子。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素云。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队伍便只剩下一半。
那时候整个队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却不知道它是什么,在哪里,甚至连它什么时候动的手都不知道。
妾身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与无力,让妾身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走到一处洼地时,刁幢主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了一句,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他让所有人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不要回头,不要停下脚步,一直往前走。”
“妾身照做了,闭眼那一刻,耳边忽然像炸开一样,响起了很多声音。
有笑声,有哭声,有人叫妾身的小名,说,小梅你回头看看我。
妾身认识那个声音,是第一个消失的谢旗尉的。
妾身差点停下脚步,回头睁眼看,但被刁幢主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给吼醒了。”
“意识到那些声音有问题,妾身便决定听而不闻,一心往前走。
走了很久,摔了很多跟头,直到实在走不动,才原地晕厥了过去。”
素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安静了一会儿。
“妾身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来,发现刁幢主躺在三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左半边脸没了,还少了一只手臂。
皮肉翻卷着,骨头露在外面,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半睁,看着天上。
妾身爬过去叫他,他没有应。
又摇了他两下,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别吵,还活着。”
……
素云回眸
素云端庄
素云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