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就好,能吃就好!”
晋王朱棡连连点头,悬了月余的心稍稍落地,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笑意。
在他看来,重病之人最忌水米不进,只要脾胃渐开、尚能进食,便是生机稳固、大势转好的吉兆。
兄弟叔侄三人正低声闲话、叙着家常,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秦王府内侍躬身快步走入暖廊,垂首恭敬禀报:“启禀世子殿下,曹国公李景隆自应天远道而来,已至府外,特来探望咱家秦王殿下。”
话音落下,廊中闲谈骤然一静。
朱尚炳下意识转头看向软榻上的父王,神色恭谨,静待父命。
晋王朱棡眸色一动,瞬间心中透亮,脱口便道:“定然是父皇的意思!”
“定是父皇放心不下二哥,特意遣李景隆远道前来探视问疾。”
说着,他忍不住摇头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埋怨:“只是这李九江,此番走得也太慢了些!足足磨磨蹭蹭一个多月才到西安!”
“幸亏二哥你身子骨是沙场练出来的硬底子,硬生生撑过这一月凶险。若是换作旁人,这般暴疾垂危,哪里等得到他慢悠悠赶路前来探视?怕是人早就没了!”
“待会儿见了他,我必要好好说他两句,问问他这一路迁延拖沓,到底是何道理!”
软榻之上,朱樉闻言微微动了动眼皮,气息虚浮孱弱,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温和的劝解。
“老三……莫要如此。”
“九江如今身兼都督重职,朝中军务繁杂、远道奔波而来,已然有心。”
“何苦还要苛责于他、让他难堪……”
一旁的朱尚炳也连忙轻声附和劝解:“三叔,父王说得是。曹国公远道劳苦,皆是奉命为公,万万不可当面苛责,徒增不快。”
朱棡摆了摆手,嘴上应着知晓,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打趣数落李景隆一番,消解这月余悬心之忧。
内侍得了令后,连忙躬身退下,快步前去府门传请李景隆入府。
暖廊再度归于安静。
朱棡闲来无事,背着手缓步走到廊下栏杆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庭院正门,等着李景隆入府。
可这一眼望去,却让他脚步骤然顿住。
庭院外官道尽头、王府中门之外,两道小小的身影率先蹦蹦跳跳跑了进来。
前头一个孩童不过六七岁年纪,一身厚实锦绒冬服,眉眼清秀、稚气端正,正是新晋吴王朱文垣。
关中冬日凛冽,孩童穿得圆滚滚的,步伐轻快,带着少年天真,一路好奇张望府中景致,跑在最前。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年,身姿挺拔、气度端方,年岁与秦世子朱尚炳相仿,步履沉稳恭谨,紧随孩童身侧护持左右。
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细节。
朱棡见状,暗自咬牙腹诽:怪不得这李景隆一路走得这般慢、迁延月余才到西安!
原来是拖家带口、带着孩童赶路……这,这就不像大人能办出来的事情。
他心里正暗自吐槽,准备待会儿好好拿此事调侃李景隆,目光随意往后一掠,看向孩童身后随行的队伍。
只这一眼,朱棡浑身瞬间僵立不动!
孩童身后,一众护卫簇拥之间,缓缓走来一道苍老挺拔身影。
一身深素暗纹锦制便服,衣料厚实、剪裁庄重,适配关中凛冽寒冬。
老人鬓边霜白、眉眼深沉,遍历半生杀伐沧桑,哪怕一身便服、无龙袍冠冕加持,依旧自带九五至尊、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威压。
朱元璋!
那,那是我爹啊。
哎呀,我爹咋来了,不都马上七十了吗,咋跑那么远呢。
朱棡脸上所有的戏谑立马收拢,小跑着过去迎接亲爹。
朱元璋看着老三朝自己跑来。
“儿臣朱棡,参见父皇。”
朱元璋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三子,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寻常问询:“你怎会在此处?”
“儿臣放心不下二哥病情,自太原赶来西安探病,守侍多日,本欲今日辞行归藩!”朱棡伏首在地,不敢抬头,恭谨应答。
就在此时,后方的李景隆才匆匆入府,快步赶来,躬身垂首,肃然行礼,不敢打乱君臣父子相见的氛围。
“起来吧。”朱元璋淡淡开口。
“谢父皇!”
朱棡连忙起身,垂手肃立一旁,早已没了半分方才散漫打趣的模样,满心恭谨,连忙侧身引路:“父皇,二哥在廊下晒暖静养,儿臣引您前去!”
而秦王世子朱尚烁看着自家三叔,小跑着过去迎接,还跪了一个。
当下,就仔细瞧了瞧来人。
他数次见过朱元璋,可是熟悉的狠,当下,他心头巨震,再不迟疑,快步上前几步,先冲到软榻旁,俯身凑到父王耳边:“父王!父王!皇祖父来了!祖父亲临西安探望您了!”
卧榻之上的朱樉,本就虚弱恍惚,听闻此言,一时竟有些恍惚茫然。
他重病月余、缠绵病榻,数次昏迷苏醒,只知朝中派人探视,万万不敢想父皇会千里亲至。
他气息微弱,下意识喃喃追问一句:“……你说什么?”
不是听不清,是不敢信,父皇会来看自己,即便有心,可他的年龄,也跑不了那么远了啊。
可不等他再三恍惚,朱尚烁已然整理衣襟、快步走下台阶,立于庭院正中,躬身深深跪拜,姿态端正规整,声音清亮恭敬:“孙儿朱尚烁,参见皇祖父!皇祖父万安!”
少年世子的行礼之声清晰传开,响彻暖廊庭院。
这一声跪拜请安,彻底传入朱樉耳中。
刹那之间,卧病月余、虚弱无力的秦王朱樉,浑身骤然一震……
他拼尽全身残存力气,艰难地、一点点抬起沉重的头颅。
穿过层层廊柱日光,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道朝思暮念、威严苍老的身影。
朱樉本就虚弱至极,此刻再也忍不住,两行滚烫热泪瞬间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打湿了枕畔锦缎。
“爹……您来了……”
“您咋来了……”
朱樉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