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彪在旁边插了一句:
“军管会我踩过点。后墙矮,从旁边的巷子翻进去,进后院,再从后院进主楼,炸主楼就行。
我踩了三次,换班时间也摸清了。”
陈明远心里一沉——这帮人真的踩了点,不是纸上谈兵。
他得把话往长了引。
“炸药呢?雷管呢?这玩意儿不好弄。我杂货铺里只有洋火,炸药上哪儿弄去?”
韩慕之笑了笑。“复生有办法。当年中统西安站撤走的时候,存了一批炸药在北郊一个旧仓库里,用油布包着,埋在地下。
复生知道地方,这两天带人去挖出来就行。”
赵复生推了推眼镜:
“我昨天去看过了,东西还在。两箱炸药,雷管三十根,够用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做出认真盘算的样子。
“那——动手的时间定在哪天?”
“后天晚上。”
韩慕之说,
“粮库和发电厂同时动手,马德彪带人炸粮库,我带人炸发电厂。
军管会——等粮库和发电厂炸了,城里乱起来,再趁乱摸进去。明远,你杂货铺在东关,离发电厂近。后天晚上你负责指路,带我们摸到发电厂围墙外面。”
陈明远心里已经在估算时间了。从进门到现在,大概过了一刻钟。
高同志说“等我把外头围死了,你再摘帽子”。
他得再拖一会儿,但不能拖太久,太久韩慕之会起疑。
“韩站长,我有个顾虑。”
陈明远开口,
“动手之后怎么办?炸完了、杀完了,国军那边什么时候反攻?咱们往哪儿撤?撤出西安之后往哪边走?这些事得提前定好,不然炸完了跑不了,等于白干。”
韩慕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这么细。
“撤——往西走,往宝鸡那边撤。上头说反攻从西边过来,咱们往西迎上去。”
“西边哪条路?宝鸡那边东大守得严,从西安到宝鸡的公路有检查站。
咱们炸了粮库和发电厂,全城戒严,公路肯定封了。
得走小路,最好是山路。我知道秦岭里头有几条小路,从西安往南进山,绕道去宝鸡。
但得提前把路线画出来,不能到时候现找。”
韩慕之想了想,转头对赵复生说:
“把地图拿出来,看看南边进山的路。”
赵复生起身去翻地图。马德彪在旁边不耐烦了:
“韩站长,路线的事慢慢画,先把炸药挖出来是正经。后天晚上就动手了,时间紧的很呐。”
陈明远在心里算了算——又拖了大概半刻钟。
他估计高同志那边应该布置得差不多了。但他还不能摘帽子,得等外头完全围死。
“马同志说得对,炸药是正经。”
陈明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铺子里那些杂货怎么办?我走了之后,铺子一关,街坊肯定起疑。
东关街道办的人这两天查得紧,前天刚开了群众大会,让有历史问题的去登记。
我要是突然关了铺子跑了,街道办的人肯定上报。到时候全城一戒严,咱们谁也走不了。”
韩慕之皱了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我出来的时候跟街坊说去西大街进货,中午回去。
现在拖到下午再回去,就说路上碰见熟人聊了半天。
铺子照常开着,后天晚上动手之前我再关,关了就说家里有急事回洛阳一趟。这样不引人注目。”
韩慕之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你下午回去,铺子照开,后天晚上等我们消息。”
陈明远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又问了一句:
“军管会那个单子——上面列的那几个干部,名字我都不认得。
韩站长你给我说说,哪个是管粮库的,哪个是管发电厂的?动手的时候别找错了人。”
韩慕之低头翻单子:
“管粮库的姓李,陕北人,圆脸,个子不高。管发电厂的姓周,戴眼镜——”
他话说到一半,抬起头,看见陈明远把毡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到了桌上。
韩慕之的话顿住了。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从正门、后墙、两边巷子同时涌进来的脚步。
正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高同志端着枪冲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拿枪的战士,枪口齐刷刷对着屋里。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赵复生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马德彪手往腰里摸,高同志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他“哎哟”一声,腰里的短枪被另一个战士缴了。
韩慕之坐在太师椅上没动,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看着桌上那顶毡帽,又看着陈明远。
陈明远站在凳子旁边,两只手举着,没说话。
韩慕之盯了他几秒钟,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灰白变成了一种酱红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陈明远的鼻子,声音嘶哑:
“陈明远——你!是你领来的!你把他们领来的!”
马德彪被按在地上,扭过头来破口大骂:
“姓陈的!你个叛徒!你他妈把我们卖了!韩站长对你不薄,程耀先对你不薄,你就这么报答他们的?”
赵复生蹲在墙角,眼镜歪了,没骂,只是看着陈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明远站在那儿,两只手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韩慕之,又看了一眼马德彪,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顶毡帽上。
“韩站长,”
他开口,
“你说得对,程耀先对我不薄。
可程耀先没让我炸粮库、炸发电厂、杀军管会的人。他让我等,我等了三年多。
等来的不是反攻,是你们要搞破坏。西安城里住着几十万人,粮库一炸,老百姓吃什么?
发电厂一炸,医院里的病人怎么办?”
韩慕之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高同志一挥手:
“都带走。”
几个战士把韩慕之、马德彪、赵复生押起来,往外推。马德彪被推过陈明远身边的时候,扭过头来啐了一口,被战士拽了一把:
“你给我老实点!”
院子里,毡帽中年人也被按在地上铐了,还有两个在院外放风的,一并被抓了。
高同志清点了一下,一共六个人,连韩慕之在内。他走到陈明远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干得不错。帽子摘得是时候。”
陈明远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揉了揉胳膊。
“高同志,他们说的那个炸药仓库——北郊旧仓库,埋在地下的两箱炸药和三十根雷管。得赶紧去挖出来,别留着出事。”
高同志转头对一个战士说:
“记下来。北郊旧仓库,两箱炸药,三十根雷管。回头派人去起。”
他又看了看陈明远,
“你今天回去照常开铺子,跟没事人一样。后面的事我们处理。街道办那边,你该去就去,该说啥说啥。”
陈明远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顶毡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在脑袋上。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韩慕之几个人已经被押上了等在巷口的卡车。韩慕之被推上车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站在院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没看他。
卡车开走了。
陈明远出了巷子,拐上北关大街,往东关方向走。走到鸡市拐巷口的时候,王婆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陈掌柜,进货回来了?酱油卖完了,等着你开门呢。”
陈明远笑了笑:
“回来了。这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