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泛起惨淡的铅灰色，残月隐入墨云之后。
数艘轻舟破开暗浪，无声贴上黑水岛嶙峋的怪礁。
岛上的两千余名海寇还陷在宿醉与沉睡中，浑然不知黑风岛已被连根拔起。
“分三组，先端掉岸边栈桥，封死泊船。”王金珠足尖踏在湿滑的礁石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杀伐，“李景越领左翼，铁锤带右翼，中路跟我走。”
“诺！”
低沉的应诺声散入风浪。
数百名墨绿劲装的特种锐士敏捷散开。
李景越握紧腰间短刀，压低身形潜行。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两名摇摇晃晃解手的倭寇，身形暴起，手中短弩机括轻响，两支钢矢瞬间没入咽喉。两名海寇连闷哼都未发出，便被抢步上前的锐士拖入岩石阴影。
黑水岛的防御相较主岛更为松懈。
王金珠身先士卒，推门闯入中营石屋。
屋内数名倭寇头目正围着骰盅喧闹，见有人闯入，刚拔出半截倭刀，两道凄厉的刀光便已横削而过！
利刃斩断喉管，血雾喷溅在土墙上。
王金珠脚步不停，顺势回旋侧踢，木桌四分五裂，后方扑上来的倭人被巨力踹断肋骨，倒飞砸在石柱上断了气。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终于在营地后方撕裂夜空，铜锣仓促敲响。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一千名精锐自三面合围而至，密集的钢弩连射彻底压制了零星的反扑。倭寇仓皇逃向码头，却迎面撞上守候已久的铁锤。厚背斩马刀翻飞，断肢残臂落入潮水，彻底断送了他们夺船逃命的生机。
半个时辰后，黑水岛喊杀声歇。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黑石岛方向也升腾起滚滚浓烟。
王天放率领的两千人依托水师床弩的远程抛射，直接用火油坛轰开了黑石岛的寨门。王天放手持重型陌刀，一马当先撞入敌阵，陌刀横扫过处，人马俱碎。残存的两千余名倭匪被硬生生逼上悬崖绝壁，退无可退，尽数被歼。
黎明破晓。
初升的旭日撕裂海雾，将金红色的朝霞洒在波涛起伏的黑水洋上。
水师主舰缓缓驶入黑风岛腹地水湾。
王天放一身乌金甲胄沾满血迹，大步走上岸滩，向王金珠抱拳回禀：“媳妇，黑石岛也清理干净了，全歼一千八百多人，跳海淹死者不计其数。”
王金珠收刀入鞘，神色平静，转头看向赶来汇合的铁蛋：“各处战损报上来。”
铁蛋抹去脸上的血污，挺直胸膛，声音低沉下来：“回统领、夫人！三岛合围大捷，共斩杀倭匪一万一千余人，俘获大小海船六百余艘！我锐士营……牺牲十人，轻重伤二十人。”
晨风呼啸，沙滩上一片沉寂。
四千人大破万余盘踞恶寇，仅仅折损十人，放眼历代兵书亦是惊天奇迹。
但王金珠眸底依旧浮现出一丝沉重。
她迈步走向营地后方临时设立的担架区。
十具遗体整齐摆放在草席上，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身上墨绿色的劲装已被鲜血浸透，面容依旧保持着冲锋时的决绝。
后方的李景越、铁锤、铁柱等人肃穆列队，摘下战笠，低头致哀。
王金珠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伸手替那名年轻战士合上双眼，拂去他额前的海沙。
王金珠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锐士营将士，“妥善封存好烈士的遗体，此役结束，护送灵柩回京，入葬京城烈士陵园！”
“他们留下的老人，下河村养老送终；留下的骨肉，下河村供养读书习武，直至成家立业！他们的名字，一笔一划，全数刻入下河村忠魂碑！”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海滩上回荡。
后方站立的上千名特种战士浑身一震，眼眶泛红。
军旅之人，刀口舔血，最怕的便是死后化作荒冢枯骨，家中妻儿无人照拂。而王金珠这一席重诺，彻底击碎了将士们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誓死效忠夫人！誓死效忠统领！”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紧接着，上千名铁血悍卒单膝跪地，吼声汇聚成浪，直冲云霄！
站在侧后方的李景越双拳紧握，心神震颤。
他看着晨光下身姿傲立的伯母，只觉平日里读过的无数圣贤文章，都抵不过眼前这妇人的一诺千金。
“景越，铁柱。”王金珠转过身，打断了将士们的呼喊，“地牢里的百姓都接出来了吗？”
“回夫人，已全部带至前滩空地！”李景越立刻抱拳领命。
黑风岛深处的潮湿石窟内，五百六十名大梁女子在战士们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遍布鞭痕与淤青，长期的折磨让她们身形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即便走出了阴暗的洞窟，刺目的阳光依旧让她们惊恐地缩成一团，互相紧紧相拥着发抖。
当看到海滩上漫山遍野的尸体与全副武装的大梁官军时，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随后，哭声连成了一片，凄厉悲凉。
水师战船的甲板上，大桶的热粥与干净的粗布衣物被迅速运送下来。
王金珠脱下身上沾血的披风，快步走入人群之中。
一名年幼的姑娘缩在礁石旁，嘴唇干裂，瑟瑟发抖。
王金珠蹲下身，从铁柱手中接过盛着温热米汤的陶碗，轻轻递到她嘴边，柔声道：“喝吧，温的。”
小姑娘怔怔地看着眼前容貌绝美、目光温和的贵妇人，眼泪夺眶而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米汤，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王金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向这群形同槁木的同胞，高声开口：
“乡亲们，黑水洋的倭寇已经全军覆没！”
“水师的战船就在岸边，稍后便会护送你们返回海城，核验籍贯，送你们回乡寻亲！”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一名年长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嚎啕大哭：“夫人……！民妇的村子早被那些畜生烧光了，爹娘丈夫全被杀了，家都没了……我们回了海城，又能去哪儿啊？还不如跳进这黑水洋死了干净！”
“是啊……没了家，回去也是叫人指指点点……”
“我们没活路了啊！”
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数百名妇人抱头痛哭，神情惨淡。
王天放眉头紧锁，按着刀柄的手不由得攥紧。
李景越亦是心中发堵，咬紧了牙关。
唯有王金珠站在风中，身姿挺拔如松。
她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那名年长妇人，声音清朗洪亮，压过了海浪与哭声：
“谁说没有活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王金珠身上。
王金珠目光坚定，扫视过每一张绝望的面孔：“下河村自贸区即日起便会在海城建立大型海产加工工坊！有家可归者，发放盘缠送你们回家；无家可归、举目无亲者，全部入加工坊做工！”
“工坊管吃管住，按月发放足额工钱！工坊之内，皆是自力更生的同胞，无人敢非议你们半句！只要你们肯动双手，下河村便给你们撑起一片天，保你们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绝望的人群彻底呆住了。
海风拂过，咸涩的海水味里，仿佛忽然多了一丝人世间的烟火气。
做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不用去讨饭，不用受人白眼，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片刻的死寂后，不知哪位妇人率先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泣不成声：“神女娘娘……您是救苦救难的神女娘娘下凡啊！”
“谢神女娘娘活命之恩！”
“谢娘娘大恩大德！”
五百六十名受尽凌辱折磨的女子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动天动地。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重获新生的宣泄。
王金珠眉头微蹙，连忙上前伸手去拉身前的妇人：“快快起来！都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声音清亮而坚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大梁的水师来迟了，是大梁没有护好你们，才让你们遭此大难！该赔罪的是朝廷，是大梁的军旅！”
王金珠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转头遥望向茫茫外海：
“往后，大梁海疆绝不容异族踏足半步！有我王金珠在一日，谁敢再犯我大梁边民，虽远必诛！”
沙滩上，数千水师精锐与锐士营将士热血沸腾，齐刷刷长刀出鞘，直指苍穹：“虽远必诛！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