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红灯初上。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自各处营房飘荡开来，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东海矿区崭新一年的到来。
帅府正厅由水泥与坚实圆木搭建而成，虽不比京城王府那般雕梁画栋，却格外宽阔敞亮。
厅堂中央，两盆用焦炭烧得通红的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
一张足以容纳十数人的大圆木桌旁，酒香与肉香四溢。
桌面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硬菜，王金珠与王天放稳坐主位。
身侧两旁，王云舒、柳惊鸿、李敬安、李景越、瑜小满、顾长安依次落座。
下首则是铁蛋、铁锤、铁柱与王麻子韩冲等人。这几人脱了重铠，换上一身利索的青色棉袍，大口灌着仙人醉，粗豪的笑声几乎要将营房顶棚掀翻。
“来！这一碗，敬大梁，敬天放与金珠！”
李敬安率先起身，端起海碗，神色肃穆而感慨：“远涉重洋两千里，弟兄们脚跟站稳了，金山银山也握在手里了！这第一杯，当贺咱们大梁开辟千秋基业！”
“敬夫人！敬将军！”
铁蛋几人轰然应和，端起陶碗仰头一饮而尽，喉头滚动间抹了把嘴，满脸尽是酣畅淋漓。
王天放端着瓷盏，与王金珠对视一眼，嘴角噙着笑意，将杯中酒水饮尽。
王金珠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环视众人：“关山难越，能在异域聚在这一张桌子上守岁，也是缘分。出了这道门，你们是开疆拓土的统领与管事；关起门来，便是一家人。今夜不论军规，敞开喝。”
“谢夫人！”王麻子咧嘴大乐，立马伸手抓了只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的气氛愈发活络。
柳惊鸿坐在王云舒身侧，那张平日里沉稳周全的面庞，此刻已浮上一层薄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斟得满满当当的酒杯，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转向主位上的王天放。
“王……王伯父。”
柳惊鸿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舌头微不可察地有些发紧，但眼神却炽热而执着：“侄儿……侄儿敬您一杯！”
王天放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端着酒杯没急着喝，只挑眉打量着这未来的姑爷。
王云舒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惊鸿哥哥。
她早瞧出来了，柳惊鸿平日里极少贪杯，今日为了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沉稳老练，方才跟着李敬安硬灌了三碗，眼下分明已经是醉意上头，强撑着规矩呢。
王云舒偷笑之余，目光微斜，又落在了对面的李景越身上。
好家伙。
李景越此刻正死死攥着手里的酒杯，身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僵得跟块石头似的。此时醉意朦胧，视线直勾勾、毫无遮掩地黏在身旁瑜小满的侧脸上，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王云舒眼底的狡黠之色顿时翻涌上来。
她悄悄伸长脖子，凑到瑜小满耳畔，压低声音促狭道：“小满姐姐，你快瞧瞧景越哥。他那眼珠子，简直恨不得当场抠下来长在你身上了呢！”
瑜小满原本正低头小口喝着海参汤，冷不防听到这句打趣，耳朵尖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她微微侧眸，果然撞上了李景越那炽热发愣的目光。
四目相对，李景越猛地打了个激灵，仓皇失措地端起酒杯往嘴里灌，结果呛得连声咳嗽，满面通红。
瑜小满耳根发烫，嗔怪地在桌底下轻轻捏了捏王云舒的手心，低声道：“云舒，当着长辈的面，你休要胡吣打趣我……”
“我可没胡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王云舒眨眨眼，正准备继续吃瓜，主位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拔高的动静。
“伯父海量！但……但这一杯，小婿……不，孩儿必须得敬！”
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
彻底喝高了的柳惊鸿，双手捧着酒杯，扑通一声半跪在王天放脚踏前，满脸赤诚，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爹！您在上，受儿子一拜！”
静。
原本嘈杂的大厅骤然鸦雀无声。
铁锤刚夹到嘴边的一块红烧肉啪嗒掉回了碗里；顾长安一口烈酒含在嘴里，险些当场喷出来；李敬安更是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酒坛子差点没拿稳。
还没等众人回过味来，柳惊鸿又晕乎乎地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王金珠咚地磕了个头，嗓音清脆：
“娘！您也喝！云舒交给我，您二老放一万个心！”
“噗嗤——！”
王云舒刚端起的一口温水直接喷了出去。
她一把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从指缝里露出一双写满绝望的眼睛，恨不得当场在地上用脚趾抠出一座三进院的大宅子来。
虽说两家早就交换了庚帖，定亲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八字还没走完最后一撇，礼堂都没拜呢！
这呆子平日里看着比谁都克制端方，怎么喝了酒，直接快进到当场认爹娘了？！
这下好了，瓜没吃成，自己成了桌上最大的一口瓜！
主位之上，王天放先是一愣，随即俊朗的面容上笑意彻底绽开，畅快地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小子！这一声爹叫得亮堂！”
王天放伸手一把将柳惊鸿从地上提溜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酒一饮而尽：“这杯酒，老子认了！”
王金珠嘴角噙着温润的浅笑，眼神柔和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柳惊鸿，又瞥了一眼捂着脸装鸵鸟的亲闺女，微笑道：“惊鸿有心了，快扶他回座歇着。往后都是一家人，迟早的事，不必拘礼。”
“谢……谢娘！”柳惊鸿傻呵呵地咧着嘴笑，脚下打着晃，被忍着笑的顾长安七手八脚扶回了椅子上，刚沾上椅背，便头一歪，打起了惬意的小呼噜。
全桌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云舒把脸埋在掌心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低声嘟囔：“丢死人了……明天酒醒了看你怎么面对我爹……”
对面，李敬安看得直拍大腿，转头又狠狠瞪了身旁那缩手缩脚的自家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骂道：“瞧瞧！你给老子好好瞧瞧！人家惊鸿看着文弱，关键时刻敢作敢当，直接把名分给坐实了！你呢？平日里提刀砍人比谁都凶，面对小满姑娘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但凡有惊鸿一半的胆气，老子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李景越被自家亲爹骂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直跳，硬着头皮抓起酒杯，咕咚一口吞下，眼神飘忽着，愣是不敢再往瑜小满那边瞟。
瑜小满抿着嘴唇，低眉浅笑，眼角余光却悄然从那个高大挺拔却手足无措的年轻将领身上掠过，心湖微漾。
异国他乡的除夕夜，海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