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把那份薄薄的资料扔在红木书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最终停在边缘,摇摇欲坠。
照片上的男人金发微卷,眼神锐利如鹰,标准的美式精英做派。
威廉·哈里森,46岁,默克公司高级副总裁。哈佛医学院生物化学与分子药理学博士。
跟父亲差十五岁,又不是一个系,怎么看也产生不了交集。
李承霄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还是有些不解:“就算我爸也是哈佛医学院的博士,但他学的是心外,这个威廉·哈里森学的是生化药理,差了十万八千里,能有什么交集?”
唐宋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承霄,你是在国内读的大学,可能不太了解哈佛那种地方。在顶尖的学术殿堂里,学科之间的壁垒,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父亲当年的导师,是著名的罗伯特·史密斯教授,主攻心血管疾病的分子机制研究。而威廉·哈里森,当年就是史密斯教授实验室里的博士后。你想想,一个研究心脏手术的临床医生,和一个研究药物分子作用的药理学家,在同一个实验室里,为了同一个目标——比如,如何减少心脏搭桥手术后的并发症——而并肩作战。这种‘战友’情谊,比同班同学要深刻得多。”
李承霄心说这都哪来的情报,我怎么不信呢。
李泽宁37岁回国,威廉·哈里森那时候才22,他俩在一个实验室工作过有可能,见面绝无可能。
硬攀交情肯定不行,那是把对方当傻子耍,适得其反。
中国人的套路对美国人不一定管用,该怎么办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承轩的电话。
“堂哥,忙着没?”
“刚开完会,怎么了?”李承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
“帮我查个人,默克的高级副总裁威廉·哈里森。别查履历,我要他的私人喜好,越详细越好,比如他周末都干嘛,喜欢玩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怪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威廉·哈里森?那个默克的‘铁腕’?行,这种老外的私生活通常藏得深,给我三天。”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李承霄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到点下班。今天沐婉约了张桂英和宋妍,李承霄陪她一起。
三个女人聊着闫家沟插队时候的事,李承霄不想说话,就一个劲地夹菜吃。
以前他怕沐婉走不出来,现在他发现是他走不出来。他排斥任何和闫家沟有关的人和事——当然王桂香不一样,他欠她的人情。
聊来聊去,聊到李承霄辅导他们高考。沐婉也能聊,李承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宋妍笑着举杯:“祝贺你们俩终于修成正果。”
李承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谢谢。”
过了一会儿张桂英又端起酒杯说:“我们这帮人都念着你的好,有时间聚聚吧。”
李承霄:“忙完这段时间吧。”
张桂英:“那我代表闫家沟全体知青敬你一杯。”
李承霄拿起酒杯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我抽根烟去。”
他没在包间抽,而是走到饭店门口。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一根烟抽完,他没有回去,直接去前台结了账,站在门口等着沐婉。
约莫五分钟,沐婉从饭店出来找到他,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回家了。”
李承霄嗯了一声,打开车锁,蹬上自行车往回走。沐婉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承霄。”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就是最近事情多,有点累。”
沐婉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李承霄接到了堂哥的电话。
“查到了。”李承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
李承霄掏出笔在本子上快速记着。
威廉·哈里森,爱好如下:高尔夫、高山滑雪、复古机车、单一麦芽威士忌。
还有,他只喝一种咖啡:深度烘焙的哥伦比亚豆,现磨、手冲,不加糖不加奶。
李承霄的笔顿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这人私生活很干净,没有花边新闻,没有怪癖,这些爱好还是我从他十几个采访和论坛演讲的边角料里拼出来的,费了大劲了。”
“谢了堂哥。”
挂了电话,李承霄盯着本子上那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高尔夫,他不会。高山滑雪,他连雪都没见过几次。复古机车,他骑的是二八大杠。单一麦芽威士忌,他喝过最贵的酒是婚宴上的茅台。
深度烘焙哥伦比亚豆,现磨手冲不加糖奶——他连速溶咖啡都喝不出好坏。
我尼玛,这都是些什么爱好,李承霄一个不懂。
幸好这里是外经贸部,这些东西只要国内有,都是部里经手的。
他拿着本子去找唐宋,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宋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唐哥,有个事儿。”
“说。”
“这个威廉·哈里森的爱好我是一个不懂,部里有懂行的吗?”
唐宋这才抬起头,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高尔夫、高山滑雪、复古机车、单一麦芽威士忌……哥伦比亚豆手冲咖啡。”他念了一遍,把本子还回去,“咱这点工资怎么懂?你想投其所好?”
李承霄点头:“不然怎么办?硬聊肯定不行,人家副总裁日理万机,没时间跟我这无名小卒瞎扯。要不您批点钱,咱先尝尝那酒和咖啡什么味?”
唐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钱报不了。”
李承霄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干脆利落地说:“那我回昆城了,我搞不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一点不像开玩笑。
唐宋在身后叫住他:“站住。”
李承霄停住脚步,没回头。
唐宋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想想办法吧。”
李承霄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那副老实本分的表情:“那谢谢唐哥了。”
“少来这套。”唐宋没好气地摆摆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李承霄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镀上一层金黄色。
他想起沐婉昨晚说的话——“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说实话,他确实不太高兴。不是因为张桂英她们,是因为他自己。闫家沟那几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以为拔出来了,其实只是扎得更深了,深到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但那是他的事,跟沐婉没关系,跟张桂英也没关系。
他得自己消化。